Lydia's profile标竿人生----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Lydia xie

Photo 1 of 14
14 August

happy birthday

              happy birthday
24 June

在愛中行走的天使-----德蘭修女

    德兰修女是阿尔巴尼亚人,1910年她出生在马其顿首都斯科普里城,但她一生都在印度的加尔各答为穷人服务,并且成为了印度公民,所以我们一般都说她是印度修女。

  德兰修女是1979年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得者,她是继史怀泽博士1952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以来,最没有争议的一个得奖者,也是20世纪80年代美国青少年最崇拜的人物之一。她活着时是世界上获奖最多的人,但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花过哪怕一分钱的奖金。她认为她只是穷人的手臂,她是代替世界上所有的穷人去领奖的。

  她除了被誉为“穷人的圣母”外,还被誉为“慈悲天使”、“贫民窟的守护者”、“行动的爱者”、“贫民窟的圣人”、“带光行走的人”等等。她创建的仁爱传教修女会在她1997年去世时拥有四亿多美金的资产,世界上最有钱的公司都乐意无偿地捐钱给她;她的组织有七千多名正式成员,组织外还有数不清的追随者和义工;她与众多的总统、国王、传媒巨头和企业巨子关系友善,并受到他们的敬仰和爱戴……

  但是,她住的地方,除了电灯外,唯一的电器是一部电话;她没有秘书,所有信件她都亲笔回复。她没有会客室,她在教堂外的走廊里接待所有的来访者。她穿的衣服,一共只有三套,而且自己换洗;她只穿凉鞋,不穿袜子。当她去世时,人们看到她所拥有的全部个人财产,就是一张耶稣受难像,一双凉鞋,和三件滚着蓝边的白色粗布纱丽——一件穿在身上,一件待洗,一件已经破损,需要缝补。

  可以说,她是一个满身光明毫无黑暗的人;那么善良,那么仁慈,那么哀怜那些卑微的苦难的生命。她带着爱的光芒在这片有限的大地上行走,却把无限的爱带给了他们——那些穷人中的穷人:病人、被遗弃的人、没人关怀的人、流浪的人、垂死的人,以及那些内心饥饿的人。她怀着非凡的爱,却做着最微小的事情,她是一个完全的奉献者。她深知我们活在一个光明与黑暗并存的世界里,因而她用整整一生来邀请我们,邀请我们选择光明。

最喜歡德蘭修女說過的這句話:“我們不是偉大的人,但我們可以用偉大的愛來做生活中每一件平凡的事。”沒錯,我們不是偉大的人,但我們可以用偉大的愛付出給身邊的人^_^看了這張圖片,你會想什麼呢?

 

10 March

你肩膀上有蜻蜓吗?

你肩膀上有蜻蜓吗? 

                 在一个非常宁静而美丽的小城,有一对非常恩爱的恋人,他们每天都去海边看日出,晚上去海边送夕阳,每个见过他们的人都向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可是有一天,在一场车祸中,女孩不幸受了重伤,她静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几天几夜都没有醒过来。白天,男孩就守在床前不停地呼唤毫无知觉的恋人;晚上,他就跑到小城的教堂里向上帝祷告,他已经哭干了眼泪。
   一个月过去了,女孩仍然昏睡着,而男孩早已憔悴不堪了,但他仍苦苦地支撑着。终于有一天,上帝被这个痴情的男孩感动了。于是他决定给这个执着的男孩一个例外。上帝问他:“你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吗?”男孩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上帝说:“那好吧,我可以让你的恋人很快醒过来,但你要答应化作三年的蜻蜓,你愿意吗?”男孩听了,还是坚定地回答道:“我愿意!”
   天亮了,男孩已经变成了一只漂亮的蜻蜓,他告别了上帝便匆匆地飞到了医院。女孩真的醒了,而且她还在跟身旁的一位医生交谈着什么,可惜他听不到。
    几天后,女孩便康复出院了,但是她并不快乐。她四处打听着男孩的下落,但没有人知道男孩究竟去了哪里。女孩整天不停地寻找着,然而早已化身成蜻蜓的男孩却无时无刻不围绕在她身边,只是他不会呼喊,不会拥抱,他只能默默地承受着她的视而不见。夏天过去了,秋天的凉风吹落了树叶,蜻蜓不得不离开这里。于是他最后一次飞落在女孩的肩上。他想用自己的翅膀抚摸她的脸,用细小的嘴来亲吻她的额头,然而他弱小的身体还是不足以被她发现。
    转眼间,春天来了,蜻蜓迫不及待地飞回来寻找自己的恋人。然而,她那熟悉的身影旁站着一个高大而英俊的男人,那一刹那,蜻蜓几乎快从半空中坠落下来。人们讲起车祸后女孩病得多么的严重,描述着那名男医生有多么的善良、可爱,还描述着他们的爱情有多么的理所当然,当然也描述了女孩已经快乐如从前。
     蜻蜓伤心极了,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他常常会看到那个男人带着自己的恋人在海边看日出,晚上又在海边看日落,而他自己除了偶尔能停落在她的肩上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年的夏天特别长,蜻蜓每天痛苦地低飞着,他已经没有勇气接近自己昔日的恋人。她和那男人之间的喃喃细语,他和她快乐的笑声,都令他窒息。
    第三年的夏天,蜻蜓已不再常常去看望自己的恋人了。她的肩被男医生轻拥着,脸被男医生轻轻地吻着,根本没有时间去留意一只伤心的蜻蜓,更没有心情去怀念过去。
    上帝约定的三年期限很快就要到了。就在最后一天,蜻蜓昔日的恋人跟那个男医生举行了婚礼。
    蜻蜓悄悄地飞进教堂,落在上帝的肩膀上,他听到下面的恋人对上帝发誓说:我愿意!他看着那个男医生把戒指戴到昔日恋人的手上,然后看着他们甜

蜜地亲吻着。蜻蜓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上帝叹息着:“你后悔了吗?”蜻蜓擦干了眼泪:“没有!”上帝又带着一丝愉悦说:“那么,明天你就可以变回你自己了。”蜻蜓摇了摇头:“就让我做一辈子蜻蜓吧……”
    有些缘分是注定要失去的,有些缘分是永远不会有好结果的。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但拥有一个人就一定要好好去爱他。你的肩上有蜻蜓吗?

        很感人的一片文章,很欣賞男孩對女孩的那份“愛”。也很為男孩遺撼,看著心愛的人就這樣和別人走進結婚禮堂,可是男孩對女孩的付出一點不後悔.......我在想,假如女孩忽然有一天知道男孩為了她變成了一只蜻蜓,她會怎麼選擇呢?



13 February

老人與海

   老 人 与 海

                   海明威


  他是个独自在湾流①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至今已
去了八十四天,一条鱼也没逮住。头四十天里,有个男孩子
跟他在一起。可是,过了四十天还没捉到一条鱼,孩子的父
母对他说,老人如今准是十足地"倒了血霉",这就是说,倒
霉到了极点,于是孩子听从了他们的吩咐,上了另外一条船,
头一个礼拜就捕到了三条好鱼。孩子看见老人每天回来时船
总是空的,感到很难受,他总是走下岸去,帮老人拿卷起的
钓索,或者鱼钩和鱼叉,还有绕在桅杆上的帆。帆上用面粉
袋片打了些补丁,收拢后看来象是一面标志着永远失败的旗
子。

  老人消瘦而憔悴,脖颈上有些很深的皱纹。腮帮上有些
褐斑,那是太阳在热带海面上反射的光线所引起的良性皮肤
癌变。褐斑从他脸的两侧一直蔓延下去,他的双手常用绳索
笥悖粝铝丝痰煤苌畹纳税獭5钦庑┥税讨忻挥幸豢?是新的。它们象无鱼可打的沙漠中被侵蚀的地方一般古老。
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它们象海水
一般蓝,是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①指墨西哥湾暖流,向东穿过美国佛罗里达州南端和古巴之间的佛罗里达
海峡,沿着北美东海岸向东北流动。这股暖流温度比两旁的海水高至
度,最宽处达英里,呈深蓝色,非常壮观,为鱼类群集的地方。本
书主人公为古巴首都哈瓦那附近小海港的渔夫,经常驶进湾流捕鱼。


"圣地亚哥,"他们俩从小船停泊的地方爬上岸时,孩子
对他说。"我又能陪你出海了。我家挣到了一点儿钱。"

老人教会了这孩子捕鱼,孩子爱他。

"不,"老人说。"你遇上了一条交好运的船。跟他们待下
去吧。"

"不过你该记得,你有一回八十七天钓不到一条鱼,跟着
有三个礼拜,我们每天都逮住了大鱼。"

"我记得,"老人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没把握才离开我
的。"

"是爸爸叫我走的。我是孩子,不能不听从他。"

"我明白,"老人说。"这是理该如此的。"

"他没多大的信心。"

"是啊,"老人说。"可是我们有。可不是吗?"

"对,"孩子说。"我请你到露台饭店去喝杯啤酒,然后一
起把打鱼的家什带回去。"





"那敢情好,"老人说。"都是打鱼人嘛。"

他们坐在饭店的露台上,不少渔夫拿老人开玩笑,老人
并不生气。另外一些上了些年纪的渔夫望着他,感到难受。不
过他们并不流露出来,只是斯文地谈起海流,谈起他们把钓
索送到海面下有多深,天气一贯多么好,谈起他们的见闻。当
天打鱼得手的渔夫都已回来,把大马林鱼剖开,整片儿排在
两块木板上,每块木板的一端由两个人抬着,摇摇晃晃地送
到收鱼站,在那里等冷藏车来把它们运往哈瓦那的市场。逮
到鲨鱼的人们已把它们送到海湾另一边的鲨鱼加工厂去,吊
在复合滑车上,除去肝脏,割掉鱼鳍,剥去外皮,把鱼肉切
成一条条,以备腌制。

刮东风的时候,鲨鱼加工厂隔着海湾送来一股气味;但
今天只有淡淡的一丝,因为风转向了北方,后来逐渐平息了,

饭店露台上可人心意、阳光明媚。

"圣地亚哥,"孩子说。

"哦,"老人说。他正握着酒杯,思量好多年前的事儿。

"要我去弄点沙丁鱼来给你明天用吗?"

"不。打棒球去吧。我划船还行,罗赫略会给我撒网的。"

"我很想去。即使不能陪你钓鱼,我也很想给你多少做点
事。"

"你请我喝了杯啤酒,"老人说。"你已经是个大人啦。"

"你头一回带我上船,我有多大?"

"五岁,那天我把一条鲜龙活跳的鱼拖上船去,它差一点
把船撞得粉碎,你也差一点给送了命。还记得吗?"

"我记得鱼尾巴砰砰地拍打着,船上的座板给打断了,还
有棍子打鱼的声音。我记得你把我朝船头猛推,那儿搁着湿
漉漉的钓索卷儿,我感到整条船在颤抖,听到你啪啪地用棍
子打鱼的声音,象有砍一棵树,还记得我浑身上下都是甜丝
丝的血腥味儿。"

"你当真记得那回事儿,还是我不久前刚跟你说过?"
"打从我们头一回一起出海时起,什么事儿我都记得清清
楚楚。"

老人用他那双常遭日晒而目光坚定的眼睛爱怜地望着
他。

"如果你是我自己的小子,我准会带你出去闯一下,"他
说。"可你是你爸爸和你妈妈的小子,你搭的又是一条交上了
好运的船。"

"我去弄沙丁鱼来好吗?我还知道上哪儿去弄四条鱼饵
来。"

"我今天还有自个儿剩下的。我把它们放在匣子里腌了。"

"让我给你弄四条新鲜的来吧。"

"一条,"老人说。他的希望和信心从没消失过。现在可
又象微风初起时那么清新了。

"两条,"孩子说。

"就两条吧,"老人同意了。"你不是去偷的吧?"

"我愿意去偷,"孩子说。"不过这些是买来的。"

"谢谢你了,"老人说。他心地单纯,不去捉摸自己什么
时候达到这样谦卑的地步。可是他知道这时正达到了这地步,
知道这并不丢脸,所以也无损于真正的自尊心。

"看这海流,明儿会是个好日子,"他说。

"你打算上哪儿?"孩子问。

"驶到远方,等转了风才回来。我想天亮前就出发。"

"我要想法叫船主人也驶到远方,"孩子说。"这样,如果
你确实钓到了大鱼,我们可以赶去帮你的忙。"

"他可不会愿意驶到很远的地方。"

"是啊,"孩子说。"不过我会看见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说有只鸟儿在空中盘旋,我就会叫他赶去追鲯鳅的。"

"他眼睛这么不行吗?"

"简直是个瞎子。"

"这可怪了,"老人说。"他从没捕过海龟。这玩艺才伤眼
睛哪。"

"你可在莫斯基托海岸①外捕了好多年海龟,你的眼力还
是挺好的嘛。"

"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

"不过你现在还有力气对付一条真正大的鱼吗?"

"我想还有。再说有不少窍门可用呢。"

"我们把家什拿回家去吧,"孩子说。"这样我可以拿了鱼
网去逮沙丁鱼。"

他们从船上拿起打鱼的家什。老人把桅杆扛上肩头,孩
子拿着内放编得很紧密的褐色钓索卷儿的木箱、鱼钩和带杆
子的鱼叉。盛鱼饵的匣子给藏在小船的船梢下面,那儿还有
那根在大鱼被拖到船边时用来收服它们的棍子,谁也不会来
偷老人的东西,不过还是把桅杆和那些粗钓索带回家去的好,
因为露水对这些东西不利,再说,尽管老人深信当地不会有
人来偷他的东西,但他认为,把一把鱼钩和一支鱼叉留在船
上实在是不必要的引诱。

他们顺着大路一起走到老人的窝棚,从敞开的门走进去。
老人把绕着帆的桅杆靠在墙上,孩子把木箱和其他家什搁在
它的旁边。桅杆跟这窝棚内的单间屋子差不多一般长。窝棚
用大椰子树的叫做"海鸟粪"的坚韧的苞壳做成,里面有一
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泥地上一处用木炭烧饭的地方。

①位于中美洲尼加拉瓜的东部,是滨墨西哥湾的低洼的海岸
地带,长满了灌木林。为印第安人中的莫斯基托族居住的地
方,故名。

在用纤维结实的"海鸟粪"展平了叠盖而成的褐色墙壁上,有
一幅彩色的耶稣圣心图①和另一幅科布莱圣母图。这是他②
妻子的遗物。墙上一度挂着幅他妻子的着色照,但他把它取
下了,因为看了觉得自己太孤单了,它如今在屋角搁板上,在
他的一件干净衬衫下面。

"有什么吃的东西?"

"有锅鱼煮黄米饭。要吃点吗?"

"不。我回家去吃。要我给你生火吗?"

"不用。过一会儿我自己来生。也许就吃冷饭算了。"

"我把鱼网拿去好吗?"

"当然好。"

实在并没有鱼网,孩子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把它卖掉
的。然而他们每天要扯一套这种谎话。也没有什么鱼煮黄米
饭,这一点孩子也知道。

"八十五是个吉利的数目,"老人说。"你可想看到我逮住
一条去掉了下脚有一千多磅重的鱼?"

"我拿鱼网捞沙丁鱼去。你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可好?"

"好吧。我有张昨天的报纸,我来看看棒球消息。"
孩子不知道昨天的报纸是不是也是乌有的。但是老人把
它从床下取出来了。

①法国修女玛格丽特·玛丽·阿拉科克(—)于世纪倡议崇拜
耶稣基督的圣心,在信奉天主教的国家中传播甚广。
②科布莱为古巴东南部一小镇,镇南小山上有科布莱圣母
祠,每年月日为朝圣日。

"佩里科在杂货铺里给我的,"他解释说。

"我弄到了沙丁鱼就回来。我要把你的鱼跟我的一起用冰
镇着,明儿早上就可以分着用了。等我回来了,你告诉我棒
球消息。"

"扬基队①不会输。"

"可是我怕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会赢。"

"相信扬基队吧,好孩子。别忘了那了不起的迪马吉
奥。"②

"我担心底特律老虎队,也担心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

"当心点,要不然连辛辛那提红队和芝加哥白短袜队,你
都要担心啦。"

"你好好儿看报,等我回来了给我讲讲。"

"你看我们该去买张末尾是八五的彩票吗?明儿是第八十
五天。"

"这样做行啊,"孩子说。"不过你上次创纪录的是八十七
天,这怎么说?"

"这种事儿不会再发生。你看能弄到一张末尾是八五的
吗?"

"我可以去订一张。"

"订一张。这要两块半。我们向谁去借这笔钱呢?"

"这个容易。我总能借到两块半的。"

①这支纽约市的棒球队是美国职业棒球界的强队。
②乔·迪马吉奥(—)于年起进扬基队,以善于击球得分著称。
年棒球季后告别球坛。

"我看没准儿我也借得到。不过我不想借钱。第一步是借
钱。下一步就要讨饭啰。"

"穿得暖和点,老大爷,"孩子说。"别忘了,我们这是在
九月里。"

"正是大鱼露面的月份,"老人说。"在五月里,人人都能
当个好渔夫的。"

"我现在去捞沙丁鱼,"孩子说。

等孩子回来的时候,老人在椅子上熟睡着,太阳已经下
去了。孩子从床上捡起一条旧军毯,铺在椅背上,盖住了老
人的双肩。这两个肩膀挺怪,人非常老迈了,肩膀却依然很
强健,脖子也依然很壮实,而且当老人睡着了,脑袋向前耷
拉着的时候,皱纹也不大明显了。他的衬衫上不知打了多少
次补丁,弄得象他那张帆一样,这些补丁被阳光晒得褪成了
许多深浅不同的颜色。老人的头非常苍老,眼睛闭上了,脸
上就一点生气也没有。报纸摊在他膝盖上,在晚风中,靠他
一条胳臂压着才没被吹走。他光着脚。

孩子撇下老人走了,等他回来时,老人还是熟睡着。

"醒来吧,老大爷,"孩子说,一手搭上老人的膝盖。
老人张开眼睛,他的神志一时仿佛正在从老远的地方回
来。随后他微笑了。

"你拿来了什么?"他问。

"晚饭,"孩子说。"我们就来吃吧。"

"我肚子不大饿。"

"得了,吃吧。你不能只打鱼,不吃饭。"

"我这样干过,"老人说着,站起身来,拿起报纸,把它
折好。跟着他动手折叠毯子。

"把毯子披在身上吧,"孩子说。"只要我活着,你就决不
会不吃饭就去打鱼。"

"这么说,祝你长寿,多保重自己吧,"老人说。"我们吃
什么?"

"黑豆饭、油炸香蕉,还有些纯菜。"①

孩子是把这些饭菜放在双层饭匣里从露台饭店拿来的。
他口袋里有两副刀叉和汤匙,每一副都用纸餐巾包着。

"这是谁给你的。"

"马丁。那老板。"

"我得去谢谢他。"

"我已经谢过啦,"孩子说。"你用不着去谢他了。"

"我要给他一块大鱼肚子上的肉,"老人说。"他这样帮助
我们不止一次了?"

"我想是这样吧。"

"这样的话,我该在鱼肚子肉以外,再送他一些东西。他
对我们真关心。"

"他还送了两瓶啤酒。"

"我喜欢罐装的啤酒。"

"我知道。不过这是瓶装的,阿图埃牌啤酒,我还得把瓶
子送回去。"

"你真周到,"老人说。"我们就吃好吗?"

"我已经问过你啦,"孩子温和地对他说。“不等你准备好,

①这些是加勒比海地区老百姓的主食。

我是不愿打开饭匣子的。"

"我准备好啦,"老人说。"我只消洗洗手脸就行。"

你上哪儿去洗呢?孩子想。村里的水龙头在大路上第二
条横路的转角上。我该把水带到这儿让他用的,孩子想,还
带块肥皂和一条干净毛巾来。我为什么这样粗心大意?我该
再弄件衬衫和一件茄克衫来让他过冬,还要一双什么鞋子,并
且再给他弄条毯子来。

"这炖菜呱呱叫,"老人说。

"给我讲讲棒球赛吧,"孩子请求他说。

"在美国联赛①中,总是扬基队的天下,我跟你说过啦,"
老人兴高采烈地说。

"他们今儿个输了,"孩子告诉他。

"这算不上什么,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恢复他的本色了。"

"他们队里还有别的好手哪。"

"这还用说。不过有了他就不同了。在另一个联赛②中,
拿布鲁克林队和费拉德尔菲亚队来说,我相信布鲁克林队。不
过话得说回来,我没有忘记迪克·西斯勒和他在那老公园③
里打出的那些好球。"

"这些好球从来没有别人打过。我见过的击球中,数他打

①美国职业棒球界按水平高低分大联赛及小联赛两种组织,
美国联赛是两大联赛之一,扬基队是其中的佼佼者。
②指另一大联赛,全国联赛。这两大联赛每年各通过比赛选
出一个胜队,于十月上半在双方的场地轮流比赛,一决雌雄,
名为"世界大赛"。
③指费拉德尔菲亚的希贝公园,是该市棒球队比赛的主要场
地。迪克·西斯勒于年至年在该地打球。

得最远。"

"你还记得他过去常来露台饭店吗?我想陪他出海钓鱼,
可是不敢对他开口。所以我要你去说,可你也不敢。"

"我记得。我们真大大地失算了。他满可能跟我们一起出
海的。这样,我们可以一辈子回味这回事了。"

"我满想陪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去钓鱼,"老人说。"人家
说他父亲也是个打鱼的。也许他当初也象我们这样穷,会领
会我们的心意的。"

"那了不起的西斯勒的爸爸可没过过穷日子,他爸爸象我
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联赛里打球了。"①

"我象你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一条去非洲的方帆船上当
普通水手了,我还见过狮子在傍晚到海滩上来。"

"我知道。你跟我谈起过。"

"我们来谈非洲还是谈棒球?"

"我看谈棒球吧,"孩子说。"给我谈谈那了不起的约翰·
J·麦格劳②的情况。"他把这个J念成了"何塔"③。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有时候也常到露台饭店来。可是他
一喝了酒,就态度粗暴,出口伤人,性子别扭。他脑子里想
着棒球,也想着赛马。至少他老是口袋里揣着赛马的名单,常

①指乔治·哈罗德·西斯勒(—),他于年开始参加大联赛,
于年第一次荣获该年度的"美国联赛中最宝贵球员"的称号。
②麦格劳(—)于年开始当职业棒球运动员,年参加纽
约巨人队,担任该队经理,直至年,使该队成为著名的强队。
他于年后就不再上场参加比赛。
③J为约瑟夫的首字母,在西班牙语中读为"何塔"。

常在电话里提到一些马儿的名字。"

"他是个伟大的经理,"孩子说。"我爸爸认为他是顶伟大
的。"

"这是因为他来这儿的次数最多,"老人说。"要是多罗
彻①继续每年来这儿,你爸爸就会认为他是顶伟大的经理
了。"

"说真的,谁是顶伟大的经理,卢克②还是迈克·冈萨雷
斯?"③

"我认为他们不相上下。"

"顶好的渔夫是你。"

"不。我知道有不少比我强的。"

"哪里!"孩子说。"好渔夫很多,还有些很了不起的。不
过顶呱呱的只有你。"

"谢谢你。你说得叫我高兴。我希望不要来一条挺大的鱼,
叫我对付不了,那样就说明我们讲错啦。"

"这种鱼是没有的,只要你还是象你说的那样强壮。"

"我也许不象我自以为的那样强壮了,"老人说。"可是我
懂得不少窍门,而且有决心。"

"你该就去睡觉,这样明儿早上才精神饱满。我要把这些

①列奥·多罗彻(—)为三十年代著名棒球明星,年起任纽约巨
人队经理,使之成为第一流的强队。
②阿道尔福·卢克于年生于哈瓦那,年前曾先后在波士顿、辛辛
那提、布鲁克林及纽约巨人队当球员,后任经理。
③四十年代后期曾两度担任圣路易红色棒球队经理。

东西送回露台饭店。"

"那么祝你晚安。早上我去叫醒你。"

"你是我的闹钟,"孩子说。

"年纪是我的闹钟,"老人说。“为什么老头儿醒得特别早?
难道是要让白天长些吗?"

"我说不上来,"孩子说。“我只知道少年睡得沉,起得晚。"

"我记在心上,"老人说。"到时候会去叫醒你的。"

"我不愿让船主人来叫醒我。这样似乎我比他差劲了。"

"我懂。"

"安睡吧,老大爷。"

孩子走出屋去。他们刚才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没点灯,老
人就脱了长裤,摸黑上了床。他把长裤卷起来当枕头,把那
张报纸塞在里头。他用毯子裹住了身子,在弹簧垫上铺着的
其他旧报纸上睡下了。

他不多久就睡熟了,梦见小时候见到的非洲,长长的金
色海滩和白色海滩,白得耀眼,还有高耸的海岬和褐色的大
山。他如今每天夜里都回到那道海岸边,在梦中听见拍岸海
浪的隆隆声,看见土人驾船穿浪而行。他睡着时闻到甲板上
柏油和填絮的气味,还闻到早晨陆地上刮来的风带来的非洲
气息。

通常一闻到陆地上刮来的风,他就醒来,穿上衣裳去叫
醒那孩子。然而今夜陆地上刮来的风的气息来得很早,他在
梦中知道时间尚早,就继续把梦做下去,看见群岛的白色顶
峰从海面上升起,随后梦见了加那利群岛①的各个港湾和锚
泊地。

他不再梦见风暴,不再梦见妇女们,不再梦见伟大的事
件,不再梦见大鱼,不再梦见打架,不再梦见角力,不再梦
见他的妻子。他如今只梦见一些地方和海滩上的狮子。它们
在暮色中象小猫一般嬉耍着,他爱它们,如同爱这孩子一样。
他从没梦见过这孩子。他就这么醒过来,望望敞开的门外边
的月亮,摊开长裤穿上。他在窝棚外撒了尿,然后顺着大路
走去叫醒孩子。他被清晨的寒气弄得直哆嗦。但他知道哆嗦
了一阵后会感到暖和,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去划船了。

孩子住的那所房子的门没有上铺,他推开了门,光着脚
悄悄走进去。孩子在外间的一张帆布床上熟睡着,老人靠着
外面射进来的残月的光线,清楚地看见他。他轻轻握住孩子
的一只脚,直到孩子给弄醒了,转过脸来对他望着。老人点
点头,孩子从床边椅子上拿起他的长裤,坐在床沿上穿裤子。
老人走出门去,孩子跟在他背后。他还是昏昏欲睡,老
人伸出胳臂搂住他的肩膀说:"对不起。"

"哪里!"孩子说。"男子汉就该这么干。"

他们顺着大路朝老人的窝棚走去,一路上,黑暗中有些
光着脚的男人在走动,扛着他们船上的桅杆。

他们走进老人的窝棚,孩子拿起装在篮子里的钓索卷儿,
还有鱼叉和鱼钩,老人把绕着帆的桅杆扛在肩上。

①在北大西洋东部的一个火山群岛,位于摩洛哥西南,当
时尚未独立,隶属西班牙。

"想喝咖啡吗?"孩子问。

"我们把家什放在船里,然后喝一点吧。"

他们在一家供应渔夫的清早就营业的小吃馆里,喝着盛
在炼乳听里的咖啡。

"你睡得怎么样,老大爷?"孩子问。他如今清醒过来了,
尽管要他完全摆脱睡魔还不大容易。

"睡得很好,马诺林,"老人说。"我感到今天挺有把握。"

"我也这样,"孩子说。"现在我该去拿你我用的沙丁鱼,
还有给你的新鲜鱼饵。那条船上的家什总是他自己拿的。他
从来不要别人帮他拿东西。"

"我们可不同,"老人说。"你还只五岁时我就让你帮忙拿
东西来着。"

"我记得,"孩子说。"我马上就回来。再喝杯咖啡吧。我
们在这儿可以挂帐。"

他走了,光着脚在珊瑚石铺的走道上向保藏鱼铒的冷藏
库走去。

老人慢腾腾地喝着咖啡。这是他今儿一整天的饮食,他
知道应该把它喝了。好久以来,吃饭使他感到厌烦,因此他
从来不带吃食。他在小船的船头上放着一瓶水,一整天只需
要这个就够了。

孩子带着沙丁鱼和两份包在报纸里的鱼饵回来了,他们
顺着小径走向小船,感到脚下的沙地里嵌着鹅卵石,他们抬
起小船,让它溜进水里。

"祝你好运,老大爷。"

"祝你好运,"老人说。他把桨上的绳圈套在桨座的钉子
上,身子朝前冲,抵消桨片在水中所遇到的阻力,在黑暗中
动手划出港去。其他那些海滩上也有其他船只在出海,老人
听到他们的桨落水和划动的声音,尽管此刻月亮已掉到了山
背后,他还看不清他们。

偶尔有条船上有人在说话。但是除了桨声外,大多数船
只都寂静无声。它们一出港口就分散开来,每一条驶向指望
能找到鱼的那片海面。老人知道自己要驶向远方,所以把陆
地的气息抛在后方,划进清晨的海洋的清新气息中。他划过
海里的某一片水域,看见果囊马尾藻闪出的磷光,渔夫们管
这片水域叫"大井",因为那儿水深突然达到七百英寻,海①
流冲击在海底深渊的峭壁上,激起了旋涡,种种鱼儿都聚集
在那儿。那儿集中着海虾和作鱼饵用的小鱼,在那些深不可
测的水底洞穴里,有时还有成群的柔鱼,它们在夜间浮到紧
靠海面的地方,所有在那儿转游的鱼类都拿它们当食物。

老人在黑暗中感觉到早晨在来临,他划着划着,听见飞
鱼出水时的颤抖声,还有它们在黑暗中凌空飞翔时挺直的翅
膀所发出的咝咝声。他非常喜爱飞鱼,拿它们当作他在海洋
上的主要朋友。他替鸟儿伤心,尤其是那些柔弱的黑色小燕
鸥,它们始终在飞翔,在找食,但几乎从没找到过,于是他
想,乌儿的生活过得比我们的还要艰难,除了那些猛禽和强
有力的大鸟。既然海洋这样残暴,为什么象这些海燕那样的
鸟儿生来就如此柔弱和纤巧?海洋是仁慈并十分美丽的。然
而她能变得这样残暴,又是来得这样突然,而这些飞翔的鸟

①测量水深的单位,每英寻等于英尺。

儿,从空中落下觅食,发出细微的哀鸣,却生来就柔弱得不
适宜在海上生活。

他每想到海洋,老是称她为lamar,这是人们对海洋抱
着好感时用西班牙语对她的称呼。有时候,对海洋抱着好感
的人们也说她的坏话,不过说起来总是拿她当女性看待的。①
有些较年轻的渔夫,用浮标当钓索上的浮子,并且在把鲨鱼
肝卖了好多钱后置备了汽艇,都管海洋叫elmar ,这是表示
男性的说法。他们提起她时,拿她当做一个竞争者或是一个
去处,甚至当做一个敌人。可是这老人总是拿海洋当做女性,
她给人或者不愿给人莫大的恩惠,如果她干出了任性或缺德
的事儿来,那是因为她由不得自己。月亮对她起着影响,如
同对一个女人那样,他想。

他从容地划着,对他说来并不吃力,因为他保持在自己
的最高速度以内,而且除了偶尔水流打个旋儿以外,海面是
平坦无浪的。他正让海流帮他千三分之一的活儿,这时天渐
渐亮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划到比预期此刻能达到的地方更远
了。

我在这海底的深渊上转游了一个礼拜,可是一无作为,他
想。今天,我要找到那些鲣鱼和长鳍金枪鱼群在什么地方,说
不定还有条大鱼跟它们在一起呢。

不等天色大亮,他就放出了一个个鱼饵,让船随着海流
漂去。有个鱼饵下沉到四十英寻的深处。第二个在七十五英

①西班牙语中的"海洋"(mar)可作阴性名词,也可作阳
性名词,以前面用的定冠词是阴性()还是阳性()来区别
。lael

寻的深处,第三个和第四个分别在蓝色海水中一百英寻和一
百二十五英寻的深处。每个由新鲜沙丁鱼做的鱼饵都是头朝
下的,钓钩的钩身穿进小鱼的身子,扎好,缝牢,钓钩的所
有突出部分,弯钩和尖端,都给包在鱼肉里。每条沙丁鱼都
用钓钩穿过双眼,这样鱼的身子在突出的钢钩上构成了半个
环形。不管一条大鱼接触到钓钩的哪一部分,都是喷香而美
味的。

孩子给了他两条新鲜的小金枪鱼,或者叫做长鳍金枪鱼,
它们正象铅垂般挂在那两根最深的钓索上,在另外两根上,他
挂上了一条蓝色大鲹鱼和一条黄色金银鱼,它们已被使用过,
但依然完好,而且还有出色的沙丁鱼给它们添上香味和吸引
力。每根钓索都象一支大铅笔那么粗,一端给缠在一根青皮
钓竿上,这样,只要鱼在鱼饵上一拉或一碰,就能使钓竿朝
下落,而每根钓索有两个四十英寻长的卷儿,它们可以牢系
在其他备用的卷儿上,这一来,如果用得着的话,一条鱼可
以拉出三百多英寻长的钓索。

这时老人紧盯着那三根挑出在小船一边的钓竿,看看有
没有动静,一边缓缓地划着,使钓索保持上下笔直,停留在
适当的水底深处。天相当亮了,太阳随时会升起来。

淡淡的太阳从海上升起,老人看见其他的船只,低低地
挨着水面,离海岸不远,和海流的方向垂直地展开着。跟着
太阳越发明亮了,耀眼的阳光射在水面上,随后太阳从地平
线上完全升起,平坦的海面把阳光反射到他眼睛里,使眼睛
剧烈地刺痛,因此他不朝太阳看,顾自划着。他俯视水中,注
视着那几根一直下垂到黑魆魆的深水里的钓索。他把钓索垂
得比任何人更直,这样,在黑魆魆的湾流深处的几个不同的
深度,都会有一个鱼饵刚好在他所指望的地方等待着在那儿
游动的鱼来吃。别的渔夫让钓索随着海流漂去,有时候钓索
在六十英寻的深处,他们却自以为在一百英寻的深处呢。

不过,他想,我总是把它们精确地放在适当的地方的。问
题只在于我的运气就此不好了。可是谁说得准呢?说不定今
天就转运。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日子。走运当然是好。不过
我情愿做到分毫不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你就有所准备
了。

两小时过去了,太阳如今相应地升得更高了,他朝东望
时不再感到那么刺眼了。眼前只看得见三条船,它们显得特
别低矮,远在近岸的海面上。

我这一辈子,初升的太阳老是刺痛我的眼睛,他想。然
而眼睛还是好好的。傍晚时分,我可以直望着太阳,不会有
眼前发黑的感觉。阳光的力量在傍晚也要强一些。不过在早
上它叫人感到眼痛。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只长翅膀的黑色军舰鸟在他前方的
天空中盘旋飞翔。它倏地斜着后掠的双翅俯冲,然后又盘旋
起来。

"它逮住了什么东西啦,"老人说出声来。"它不光是找找
罢了。"

他慢慢划着,直朝鸟儿盘旋的地方划去。他并不匆忙,让
那些钓索保持着上下笔直的位置。不过他还是挨近了一点儿
海流,这样,他依然在用正确的方式捕鱼,尽管他的速度要
比他不打算利用鸟儿来指路时来得快。

军舰鸟在空中飞得高些了,又盘旋起来,双翅纹丝不动。
它随即猛然俯冲下来,老人看见飞鱼从海里跃出,在海面上
拚命地掠去。

"鲯鳅,"老人说出声来。"大鲯鳅。"

他把双桨从桨架上取下,从船头下面拿出一根细钓丝。钓
丝上系着一段铁丝导线和一只中号钓钩,他拿一条沙丁鱼挂
在上面。他把钓丝从船舷放下水去,将上端紧系在船梢一只
拳头螺栓上。跟着他在另一根钓丝上安上了鱼饵,把它盘绕
着搁在船头的阴影里。他又划起船来,注视着那只此刻正在
水面上低低地飞掠的长翅膀黑鸟。

他看着看着,那鸟儿又朝下冲,为了俯冲,把翅膀朝后
掠,然后猛地展开,追踪着飞鱼,可是没有成效。老人看见
那些大鲯鳅跟在那脱逃的鱼后面,把海面弄得微微隆起。鲯
鳅在飞掠的鱼下面破水而行,只等飞鱼一掉下,就飞快地钻
进水里。这群鲯鳅真大啊,他想。它们分布得很广,飞鱼很
少脱逃的机会。那只鸟可没有成功的机会。飞鱼对它来说个
头太大了,而且又飞得太快。

他看着飞鱼一再地从海里冒出来,看着那只鸟儿的一无
效果的行动。那群鱼从我附近逃走啦,他想。它们逃得太快,
游得太远啦。不过说不定我能逮住一条掉队的,说不定我想
望的大鱼就在它们周围转游着。我的大鱼总该在某处地方啊。

陆地上空的云块这时象山岗般耸立着,海岸只剩下一长
条绿色的线,背后是些灰青色的小山。海水此刻呈深蓝色,深
得简直发紫了。他仔细俯视着海水,只见深蓝色的水中穿梭
地闪出点点红色的浮游生物,阳光这时在水中变幻出奇异的
光彩。他注视着那几根钓索,看见它们一直朝下没入水中看
不见的地方,他很高兴看到这么多浮游生物,因为这说明有
鱼。太阳此刻升得更高了,阳光在水中变幻出奇异的光彩,说
明天气晴朗,陆地上空的云块的形状也说明了这一点。可是
那只鸟儿这时几乎看不见了,水面上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摊
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黄色马尾藻和一只紧靠着船舷浮动的僧帽
水母,它那胶质的浮囊呈紫色,具有一定的外形,闪现出彩
虹般的颜色。它倒向一边,然后又竖直了身子。它象个大气
泡般高高兴兴地浮动着,那些厉害的紫色长触须在水中拖在
身后,长达一码。

"Aguamala,"老人说。"你这婊子养的。" ①
他从坐着轻轻荡桨的地方低头朝水中望去,看见一些颜
色跟那些拖在水中的触须一样的小鱼,它们在触须和触须之
间以及浮囊在浮动时所投下的一小摊阴影中游着。它们对它
的毒素是不受影响的。可是人就不同了,当老人把一条鱼拉
回船来时,有些触须会缠在钓丝上,紫色的黏液附在上面,他
的胳臂和手上就会出现伤痕和疮肿,就象被毒漆树或栎叶毒
漆树感染时一样。但是这水母的毒素发作得更快,痛得象挨
鞭子抽一般。

这些闪着彩虹般颜色的大气泡很美。然而它们正是海里
最欺诈成性的生物,所以老人乐意看到大海龟把它们吃掉。海
龟发现了它们,就从正面向它们进逼,然后闭上了眼睛,这

①西班牙语,意为"被败坏了的海水",因为水母的触须上有
带有毒性的黏液,见下文。

样,从头到尾完全被龟背所保护着,把它们连同触须一并吃
掉。老人喜欢观看海龟把它们吃掉,喜欢在风暴过后在海滩
上遇上它们,喜欢听到自己用长着老茧的硬脚掌踩在上面时
它们啪地爆裂的声音。

他喜欢绿色的海龟和玳瑁,它们形态优美,游水迅速,价
值很高,他还对那又大又笨的蠵龟抱着不怀恶意的轻蔑,它
们的甲壳是黄色的,做爱的方式是奇特的,高高兴兴地吞食
僧帽水母时闭上了眼睛。

他对海龟并不抱着神秘的看法,尽管他曾多年乘小船去
捕海龟。他替所有的海龟伤心,甚至包括那些跟小船一样长、
重达一吨的大梭龟。人们大都对海龟残酷无情,因为一只海
龟给剖开、杀死之后,它的心脏还要跳动好几个钟点。然而
老人想,我也有这样一颗心脏,我的手脚也跟它们的一样。他
吃白色的海龟蛋,为了使身子长力气。他在五月份连吃了整
整一个月,使自己到九、十月份能身强力壮,去逮地道的人
鱼。

他每天还从不少渔夫存放家什的棚屋中一只大圆桶里舀
一杯鲨鱼肝油喝。这桶就放在那儿,想喝的渔夫都可以去。大
多数渔夫厌恶这种油的味道。但是也并不比摸黑早起更叫人
难受,而且它对防治一切伤风流感都非常有效,对眼睛也有
好处。

老人此刻抬眼望去,看见那只鸟儿又在盘旋了。

"它找到鱼啦,"他说出声来,这时没有一条飞鱼冲出海
面,也没有小鱼纷纷四处逃窜。然而老人望着望着,只见一
条小金枪鱼跃到空中,一个转身,头朝下掉进水里。这条金
枪鱼在阳光中闪出银白色的光,等它回到了水里,又有些金
枪鱼一条接着一条跃出水面,它们是朝四面八方跳的,搅得
海水翻腾起来,跳得很远地捕食小鱼。它们正绕着小鱼转,驱
赶着小鱼。

要不是它们游得这么快,我可以赶到它们中间去的,老
人想,他注视着这群鱼把水搅得泛出白色的水沫,还注视着
那鸟儿这时正俯冲下来,扎进在惊慌中被迫浮上海面的小鱼
群中。

"这只鸟真是个大帮手,"老人说。就在这当儿,船梢的
那根细钓丝在他脚下绷紧了,原来他在脚上绕了一圈,于是
他放下双桨,紧紧抓住细钓丝,动手往回拉,感到那小金枪
鱼在颤巍巍地拉着,有点儿分量。他越往回拉,钓丝就越是
颤巍,他看见水里蓝色的鱼背和金色的两侧,然后把钓丝呼
的一甩,使鱼越过船舷,掉在船中。鱼躺在船梢的阳光里,身
子结实,形状象颗子弹,一双痴呆的大眼睛直瞪着,动作干
净利落的尾巴敏捷、发抖地拍打着船板,砰砰有声,逐渐耗
尽了力气。老人出于好意,猛击了一下它的头,一脚把它那
还在抖动的身子踢到船梢背阴的地方。

"长鳍金枪鱼,"他说出声来。"拿来钓大鱼倒满好。它有
十磅重。"

他记不起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开始在独自待着的当儿自
言自语的了。往年他独自待着时曾唱歌来着,有时候在夜里
唱,那是在小渔船或捕海龟的小艇上值班掌舵时的事。他大
概是在那孩子离开了他、他独自待着时开始自言自语的。不
过他记不清了。他跟孩子一块儿捕鱼时,他们一般只在有必
要时才说话。他们在夜间说话来着,要不,碰到坏天气,被
暴风雨困在海上的时候。没有必要不在海上说话,被认为是
种好规矩,老人一向认为的确如此,始终遵守它。可是这会
儿他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声来有好几次了,因为没有旁人会
受到他说话的打扰。

"要是别人听到我在自言自语,会当我发疯了,"他说出
声来。"不过既然我没有发疯,我就不管,还是要说。有钱人
在船上有收音机对他们谈话,还把棒球赛的消息告诉他们。"
现在可不是思量棒球赛的时刻,他想。现在只应该思量
一桩事。就是我生来要干的那桩事。那个鱼群周围很可能有
一条大的,他想。我只逮住了正在吃小鱼的金枪鱼群中一条
失散的。可是它们正游向远方,游得很快。今天凡是在海面
上露面的都游得很快,向着东北方向。难道一天的这个时辰
该如此吗?要不,这是什么我不懂得的天气征兆?

他眼下已看不见海岸的那一道绿色了,只看得见那些青
山的仿佛积着白雪的山峰,以及山峰上空象是高耸的雪山般
的云块。海水颜色深极了,阳光在海水中幻成彩虹七色。那
数不清的斑斑点点的浮游生物,由于此刻太阳升到了头顶上
空,都看不见了,眼下老人看得见的仅仅是蓝色海水深处幻
成的巨大的七色光带,还有他那几根笔直垂在有一英里深的
水中的钓索。

渔夫们管所有这种鱼都叫金枪鱼,只有等到把它们卖出,
或者拿来换鱼饵时,才分别叫它们各自的专用名字。这时它
们又沉下海去了。阳光此刻很热,老人感到脖颈上热辣辣的,
划着划着,觉得汗水一滴滴地从背上往下淌。

我大可随波逐流,他想,管自睡去,预先把钓索在脚趾
上绕上一圈,有动静时可以把我弄醒。不过今天是第八十五
天,我该一整天好好钓鱼。
就在这时,他凝视着钓索,看见其中有一根挑出在水面
上的绿色钓竿猛地往水中一沉。

"来啦,"他说。"来啦,"说着从桨架上取下双桨,没有
让船颠簸一下。他伸手去拉钓索,把它轻轻地夹在右手大拇
指和食指之间。他感到钓索并不抽紧,也没什么分量,就轻
松地握着。跟着它又动了一下。这回是试探性的一拉,拉得
既不紧又不重,他就完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在一百英寻
的深处有条大马林鱼正在吃包住钓钩尖端和钩身的沙丁鱼,
这个手工制的钓钩是从一条小金枪鱼的头部穿出来的。

老人轻巧地攥着钓索,用左手把它从竿子上轻轻地解下
来。他现在可以让它穿过他手指间滑动,不会让鱼感到一点
儿牵引力。

在离岸这么远的地方,它长到本月份,个头一定挺大了,
他想。吃鱼饵吧,鱼啊。吃吧。请你吃吧。这些鱼饵多新鲜,
而你啊,待在这六百英尺的深处,在这漆黑黑的冷水里。在黑
暗里再绕个弯子,拐回来把它们吃了吧。

他感到微弱而轻巧地一拉,跟着较猛烈地一拉,这时准
是有条沙丁鱼的头很难从钓钩上扯下来。然后没有一丝动静
了。

"来吧,"老人说出声来。"再绕个弯子吧。闻闻这些鱼饵。
它们不是挺鲜美吗?趁它们还新鲜的时候吃了,回头还有那
条金枪鱼。又结实,又凉快,又鲜美。别怕难为情,鱼儿。把
它们吃了吧。"

他把钓索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等待着。同时盯着它和
其他那几根钓索,因为这鱼可能已游到了高一点的地方或低
一点的地方。跟着又是那么轻巧地一拉。

"它会咬饵的,"老人说出声来。"求天主帮它咬饵吧。"
然而它没有咬饵。它游走了,老人没感到有任何动静。

"它不可能游走的,"他说。"天知道它是不可能游走的。
它正在绕弯子呐。也许它以前上过钩,还有点儿记得。"

跟着他感到钓索轻轻地动了一下,他高兴了。

"它刚才不过是在转身,"他说。"它会咬饵的。"

感到这轻微的一拉,他很高兴,接着他感到有些猛拉的
感觉,很有份量,叫人难以相信。这是鱼本身的重量造成的,
他就松手让钓索朝下溜,一直朝下,朝下溜,从那两卷备用
钓索中的一卷上放出钓索。它从老人的指间轻轻地滑下去的
时候,他依旧感到很大的分量,尽管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施加
的压力简直小得觉察不到。

"多棒的鱼啊,"他说。"它正把鱼饵斜叼在嘴里,带着它
在游走呐。"

它就会掉过头来把饵吞下去的,他想。他没有把这句话
说出声来,因为他知道,一桩好事如果说破了,也许就不会
发生了。他知道这条鱼有多大,他想象到它嘴里横衔着金枪
鱼,在黑暗中游走。这时他觉得它停止不动了,可是分量还
是没变。跟着分量越来越重了,他就再放出一点钓索。他一
时加强了大拇指和食指上的压力,于是钓索上的分量增加了,
一直传到水中深处。

"它咬饵啦,"他说。"现在我来让它美美地吃一顿。"

他让钓索在指间朝下溜,同时伸出左手,把两卷备用钓
索的一端紧系在旁边那根钓索的两卷备用钓索上。他如今准
备好了。他眼下除了正在使用的那钓索卷儿,还有三个四十
英寻长的卷儿可供备用。

"再吃一些吧,"他说。"美美地吃吧。"

吃了吧,这样可以让钓钩的尖端扎进你的心脏,把你弄
死,他想。轻松愉快地浮上来吧,让我把鱼叉刺进你的身子。
得了。你准备好了?你进餐得时间够长了吗?

"着啊!"他说出声来,用双手使劲猛拉钓索,收进了一
码,然后连连猛拉,使出胳膊上的全副劲儿,拿身子的重量
作为支撑,挥动双臂,轮换地把钓索往回拉。

什么用也没有。那鱼只顾慢慢地游开去,老人无法把它
往上拉一英寸。他这钓索很结实,是制作来钓大鱼的,他把
它套在背上猛拉,钓索给绷得太紧,上面竟蹦出水珠来。

随后它在水里渐渐发出一阵拖长的咝咝声,但他依旧攥
着它,在座板上死劲撑住了自己的身子,仰着上半身来抵消
鱼的拉力。船儿慢慢地向西北方向驶去。

大鱼一刻不停地游着,鱼和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慢慢地行
进。另外那几个鱼饵还在水里,没有动静,用不着应付。

"但愿那孩子在这儿就好了,"老人说出声来,"我正被一
条鱼拖着走,成了一根系纤绳的短柱啦。我可以把钓索系在
船舷上。不过这一来鱼儿会把它扯断的。我得拚命牵住它,必
要的时候给它放出钓索。谢谢老天,它还在朝前游,没有朝
下沉。"

如果它决意朝下沉,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它潜
入海底,死在那儿,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可是我必须干
些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他攥住了勒在背脊上的钓索,紧盯着它直往水中斜去,小
船呢,不停地朝西北方驶去。

这样能叫它送命,老人想。它不能一直这样干下去。
然而过了四个钟点,那鱼照样拖着这条小船,不停地向
大海游去,老人呢,依然紧紧攥着勒在背脊上的钓索。
"我是中午把它钓上的,"他说。"可我始终还没见过它。"

他在钓上这鱼以前,把草帽拉下,紧扣在脑瓜上,这时
勒得他的脑门好痛。他还觉得口渴,就双膝跪下,小心不让
扯动钓索,尽量朝船头爬去,伸手去取水瓶。他打开瓶盖,喝
了一点儿,然后靠在船头上休息。他坐在从桅座上拔下的绕
着帆的桅杆上,竭力不去想什么,只顾熬下去。

等他回顾背后时,一看陆地已没有一丝踪影了。这没有
关系,他想。我总能靠着哈瓦那的灯火回港的。太阳下去还
有两个钟点,也许不到那时鱼就会浮上来。如果它不上来,也
许会随着月出浮上来。如果它不这样干,也许会随着日出浮
上来。我手脚没有抽筋,我感到身强力壮。是它的嘴给钓住
了啊。不过拉力这样大,该是条多大的鱼啊。它的嘴准是死
死地咬住了钢丝钓钩。但愿能看到它。但愿能知道我这对手
是什么样儿的,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老人凭着观察天上的星斗,看出那鱼整整一夜始终没有
改变它的路线和方向。太阳下去后,天气转凉了,老人的背
脊、胳膊和衰老的腿上的汗水都干了,感到发冷。白天里,他
曾把盖在鱼饵匣上的麻袋取下,摊在阳光里晒干。太阳下去
了,他把麻袋系在脖子上,让它披在背上,他并且小心地把
它塞在如今正挂在肩上的钓索下面。有麻袋垫着钓索,他就
可以弯腰向船头靠去,这样简直可说很舒服了。这姿势实在
只能说是多少叫人好受一点儿,可是他自以为简直可说很舒
服了。

我拿它一点没办法,它也拿我一点没办法,他想。只要
它老是这样干下去,双方都一点没办法。

他有一回站起身来,隔着船舷撒尿,然后抬眼望着星斗,
核对他的航向。钓索从他肩上一直钻进水里,看来象一道磷
光。鱼和船此刻行动放慢了。哈瓦那的灯火也不大辉煌,他
于是明白,海流准是在把他们双方带向东方。如果我就此看
不见哈瓦那炫目的灯光,我们一定是到了更东的地方,他想。
因为,如果这鱼的路线没有变的话,我准会好几个钟点看得
见灯光。不知今天的棒球大联赛结果如何,他想。干这行当
有台收音机才美哪。接着他想,老是惦记着这玩意儿。想想
你正在干的事情吧。你哪能干蠢事啊。

然后他说出声来:"但愿孩子在就好了。可以帮我一手,
让他见识见识这种光景。"

谁也不该上了年纪独个儿待着,他想。不过这也是避免
不了的。为了保养体力,我一定要记住趁金枪鱼没坏时就吃。
记住了,哪怕你只想吃一点点,也必须在早上吃。记住了,他
对自己说。

夜间,两条海豚游到小船边来,他听见它们翻腾和喷水
的声音。他能辩别出那雄的发出的喧闹的喷水声和那雌的发
出的喘息般的喷水声。

"它们都是好样的,"他说。"它们嬉耍,打闹,相亲相爱。
它们是我们的兄弟,就象飞鱼一样。"

跟着他怜悯起这条被他钓住的大鱼来了。它真出色,真
奇特,而且有谁知道它年龄多大呢,他想。我从没钓到过这
样强大的鱼,也没见过行动这样奇特的鱼。也许它太机灵,不
愿跳出水来。它可以跳出水来,或者来个猛冲,把我搞垮。不
过,也许它曾上钩过好多次,所以知道应该如何搏斗。它哪
会知道它的对手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老头儿。不过它是条
多大的鱼啊,如果鱼肉良好的话,在市场上能卖多大一笔钱
啊,它咬起饵来象条雄鱼,拉起钓索来也象雄鱼,搏斗起来
一点也不惊慌。不知道它有没有什么打算,还是就跟我一样
地不顾死活?

他想起有一回钓到了一对大马林鱼中的一条。雄鱼总是
让雌的先吃,那条上了钩的正是雌鱼,它发了狂,惊慌失措
而绝望地挣扎着,不久就筋疲力尽了,那条雄鱼始终待在它
身边,在钓索下窜来窜去,陪着它在水面上一起打转。这雄
鱼离钓索好近,老人生怕它会用它的尾巴把钓索割断,这尾
巴象大镰刀般锋利,大小和形状都和大镰刀差不多。老人用
鱼钩把雌鱼钩上来,用棍子揍它,握住了那边缘如沙纸似的
轻剑般的长嘴,连连朝它头顶打去,直打得它的颜色变成和
镜子背面的红色差不多,然后由孩子帮忙,把它拖上船去,这
当儿,雄鱼一直待在船舷边。跟着,当老人忙着解下钓索、拿
起鱼叉的时候,雄鱼在船边高高地跳到空中,看看雌鱼在哪
里,然后掉下去,钻进深水里,它那淡紫色的翅膀,实在正
是它的胸鳍,大大地张开来,于是它身上所有的淡紫色的宽
条纹都露出来了。它是美丽的,老人想起,而它始终待在那
儿不走。

它们这情景是我看到的最伤心的了,老人想。孩子也很
伤心,因此我们请求这条雌鱼原谅,马上把它宰了。

"但愿孩子在这儿就好了,"他说出声来,把身子安靠在
船头的边缘已被磨圆的木板上,通过勒在肩上的钓索,感到
这条大鱼的力量,它正朝着它所选择的方向稳稳地游去。

由于我干下了欺骗它的勾当,它不得不作出选择了,老
人想。

它选择的是待在黑暗的深水里,远远地避开一切圈套、罗
网和诡计。我选择的是赶到谁也没到过的地方去找它。到世
界上没人去过的地方。现在我跟它给拴在一起了,从中午起
就是如此。而且我和它都没有谁来帮忙。

也许我不该当渔夫,他想。然而这正是我生来该干的行
当。我一定要记住,天亮后就吃那条金枪鱼。

离天亮还有点时候,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背后的一个鱼
饵。他听见钓竿啪的折断了,于是那根钓索越过船舷朝外直
溜。他摸黑拔出鞘中的刀子,用左肩承担着大鱼所有的拉力,
身子朝后靠,就着木头的船舷,把那根钓索割断了。然后把
另一根离他最近的钓索也割断了,摸黑把这两个没有放出去
的钓索卷儿的断头系在一起。他用一只手熟练地干着,在牢
牢地打结时,一只脚踩住了钓索卷儿,免得移动。他现在有
六卷备用钓索了。他刚才割断的那两根有鱼饵的钓索各有两
卷备用钓索,加上被大鱼咬住鱼饵的那根上的两卷,它们全
都接在一起了。

等天亮了,他想,我要好歹回到那根把鱼饵放在水下四
十英寻深处的钓索边,把它也割断了,连结在那些备用钓索
卷儿上。我将丢掉两百英寻出色的卡塔卢尼亚①钓索,还有
钓钩和导线。这些都是能再置备的。万一钓上了别的鱼,把
这条大鱼倒搞丢了,那再往哪儿去找呢?我不知道刚才咬饵
的是什么鱼。很可能是条大马林鱼,或者剑鱼,或者鲨鱼。我
根本来不及琢磨。我不得不赶快把它摆脱掉。

他说出声来:"但愿那孩子在这里。"

可是孩子并不在这里,他想。你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你
还是好歹回到最末的那根钓索边,不管天黑不黑,把它割断
了,系上那两卷备用钓索。

他就这样做了。摸黑干很困难,有一回,那条大鱼掀动
了一下,把他拖倒在地,脸朝下,眼睛下划破了一道口子。鲜
血从他脸颊上淌下来。但还没流到下巴上就凝固了,干掉了,
于是他挪动身子回到船头,靠在木船舷上歇息。他拉好麻袋,
把钓索小心地挪到肩上另一个地方,用肩膀把它固定住,握
住了小心地试试那鱼拉曳的份量,然后伸手到水里测度小船
航行的速度。

不知道这鱼为什么刚才突然摇晃了一下,他想。敢情是
钓索在它高高隆起的背脊上滑动了一下。它的背脊当然痛得
及不上我的。然而不管它力气多大,总不能永远拖着这条小
船跑吧。眼下凡是会惹出乱子来的东西都除掉了,我却还有
好多备用的钓索,一个人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①西班牙古地区名,包括今东北部四省。

"鱼啊,"他轻轻地说出声来,"我跟你奉陪到死。"依我
看,它也要跟我奉陪到死的,老人想,他等待着天明。眼下
正当破晓前的时分,天气很冷,他把身子紧贴着木船舷来取
暖。它能熬多久,我也能熬多久,他想。天色微明中,钓索
伸展着,朝下通到水中。小船平稳地移动着,初升的太阳一
露边儿,阳光直射在老人的右肩上。

"它在朝北走啊,"老人说。海流会把我们远远地向东方
送去,他想。但愿它会随着海流拐弯。这样可以说明它越来
越疲乏了。

等太阳升得更高了,老人发觉这鱼并不越来越疲乏。只
有一个有利的征兆。钓索的斜度说明它正在较浅的地方游着。
这不一定表示它会跃出水来。但它也许会这样。

"天主啊,叫它跳跃吧,"老人说。"我的钓索够长,可以
对付它。"

也许我把钓索稍微拉紧一点儿,让它觉得痛,它就会跳
跃了,他想。既然是白天了,就让它跳跃吧,这样它会把沿
着背脊的那些液囊装满了空气,它就没法沉到海底去死了。

他动手拉紧钓索,可是自从他钓上这条鱼以来,钓索已
经绷紧到快要迸断的地步,他向后仰着身子来拉,感到它硬
邦邦的,就知道没法拉得更紧了。我千万不能猛地一拉,他
想。每猛拉一次,会把钓钩划出的口子弄得更宽些,等它当
真跳跃起来,它也许会把钓钩甩掉。反正太阳出了,我觉得
好过些,这一回我不用盯着太阳看了。

钓索上粘着黄色的海藻,可是老人知道这只会给鱼增加
一些拉力,所以很高兴。正是这种黄色的果囊马尾藻在夜间
发出很强的磷光。

"鱼啊,"他说,"我爱你,非常尊敬你。不过今天无论如
何要把你杀死。"

但愿如此,他想。一只小鸟从北方朝小船飞来。那是只
鸣禽,在水面上飞得很低。老人看出它非常疲乏了。

鸟儿飞到船梢上,在那儿歇一口气。然后它绕着老人的
头飞了一圈,落在那根钓索上,在那儿它觉得比较舒服。"你
多大了?"老人问鸟儿。"你这是第一次出门吗?"

他说话的时候,鸟儿望着他。它太疲乏了,竟没有细看
这钓索,就用小巧的双脚紧抓住了钓索,在上面摇啊晃的。
"这钓索很稳当,"老人对它说。"太稳当啦。夜里风息全
无,你怎么会这样疲乏啊。鸟儿都怎么啦?"

因为有老鹰,他想,飞到海上来追捕它们。但是这话他
没跟这鸟儿说,反正它也不懂他的话,而且很快就会知道老
鹰的厉害。

"好好儿歇歇吧,小鸟,"他说。"然后投身进去,碰碰运
气,象任何人或者鸟或者鱼那样。"

他靠说话来鼓劲,因为他的背脊在夜里变得僵直,眼下
真痛得厉害。

"鸟儿,乐意的话就住在我家吧,"他说。"很抱歉,我不
能趁眼下刮起小风的当儿,扯起帆来把你带回去。可是我总
算有个朋友在一起了。"

就在这当儿,那鱼陡地一歪,把老人拖倒在船头上,要
不是他撑住了身子,放出一段钓索,早把他拖到海里去了。
钓索猛地一抽时,鸟儿飞走了,老人竟没有看到它飞走。


他用右手小心地摸摸钓索,发现手上正在淌血。

"这么说这鱼给什么东西弄伤了,"他说出声来,把钓索
往回拉,看能不能叫鱼转回来。但是拉到快绷断的当儿,他
就握稳了钓索,身子朝后倒,来抵消钓索上的那股拉力。

"你现在觉得痛了吧,鱼,"他说。"老实说,我也是如此
啊。"

他掉头寻找那只小鸟,因为很乐意有它来作伴。鸟儿飞
走了。

你没有待多久,老人想。但是你去的地方风浪较大,要
飞到了岸上才平安。我怎么会让那鱼猛地一拉,划破了手?我
一定是越来越笨了。要不,也许是因为只顾望着那只小鸟,想
着它的事儿。现在我要关心自己的活儿,过后得把那金枪鱼
吃下去,这样才不致没力气。

"但愿那孩子在这儿,并且我手边有点儿盐就好了,"他
说出声来。

他把沉甸甸的钓索挪到左肩上,小心地跪下,在海水里
洗手,把手在水里浸了一分多钟,注视着血液在水中漂开去,
海水随着船的移动在他手上平稳地拍打着。

"它游得慢多了,"他说。

老人巴不得让他的手在这盐水中多浸一会儿,但害怕那
鱼又陡地一歪,于是站起身,打叠起精神,举起那只手,朝
着太阳。左不过被钓索勒了一下,割破了肉。然而正是手上
最得用的地方。他知道需要这双手来干成这桩事,不喜欢还
没动手就让手给割破。

"现在,"等手晒干了,他说,"我该吃小金枪鱼了。我可
以用鱼钩把它钓过来,在这儿舒舒服服地吃。"

他跪下来,用鱼钩在船梢下找到了那条金枪鱼,小心不
让它碰着那几卷钓索,把它钩到自己身边来。他又用左肩挎
住了钓索,把左手和胳臂撑在座板上,从鱼钩上取下金枪鱼,
再把鱼钩放回原处。他把一膝压在鱼身上,从它的脖颈竖割
到尾部,割下一条条深红色的鱼肉。这些肉条的断面是楔形
的,他从脊骨边开始割,直割到肚子边,他割下了六条,把
它们摊在船头的木板上,在裤子上擦擦刀子,拎起鱼尾巴,把
骨头扔在海里。

"我想我是吃不下一整条的,"他说,用刀子把一条鱼肉
一切为二。他感到那钓索一直紧拉着,他的左手抽起筋来。这
左手紧紧握住了粗钓索,他厌恶地朝它看着。

"这算什么手啊,"他说。"随你去抽筋吧。变成一只鸟爪
吧。对你可不会有好处。"

快点,他想,望着斜向黑暗的深水里的钓索。快把它吃
了,会使手有力气的。不能怪这只手不好,你跟这鱼已经打
了好几个钟点的交道啦。不过你是能跟它周旋到底的。马上
把金枪鱼吃了。

他拿起半条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倒并不难吃。
好好儿咀嚼,他想,把汁水都咽下去。如果加上一点儿
酸橙或者柠檬或者盐,味道可不会坏。

"手啊,你感觉怎么样?"他问那只抽筋的手,它僵直得
几乎跟死尸一般。"我为了你再吃一点儿。"
他吃着他切成两段的那条鱼肉的另外一半。他细细地咀
嚼,然后把鱼皮吐出来。


"觉得怎么样,手?或者现在还答不上来?"
他拿起一整条鱼肉,咀嚼起来。

"这是条壮实而血气旺盛的鱼。"他想。"我运气好,捉到
了它,而不是条鲯鳅。鲯鳅太甜了。这鱼简直一点也不甜,元
气还都保存着。"

然而最有道理的还是讲究实用,他想。但愿我有点儿盐。
我还不知道太阳会不会把剩下的鱼肉给晒坏或者晒干,所以
最好把它们都吃了,尽管我并不饿。那鱼现在又平静又安稳。
我把这些鱼肉统统吃了,就有充足的准备啦。

"耐心点吧,手,"他说。"我这样吃东西是为了你啊。"
我巴望也能喂那条大鱼,他想。它是我的兄弟。可是我
不得不把它弄死,我得保持精力来这样做。他认真地慢慢儿
把那些楔形的鱼肉条全都吃了。

他直起腰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行了,"他说。"你可以放掉钓索了,手啊,我要单单用
右臂来对付它,直到你不再胡闹。"他把左脚踩住刚才用左手
攥着的粗钓索,身子朝后倒,用背部来承受那股拉力。
"天主帮助我,让这抽筋快好吧,"他说。"因为我不知道
这条鱼还要怎么着。"

不过它似乎很镇静,他想,而且在按着它的计划行动。可
是它的计划是什么,他想。我的又是什么?我必须随机应变,
拿我的计划来对付它的,因为它个儿这么大。如果它跳出水
来,我能弄死它。但是它始终待在下面不上来。那我也就跟
它奉陪到底。

他把那只抽筋的手在裤子上擦擦,想使手指松动松动。可
是手张不开来。也许随着太阳出来它能张开,他想。也许等
那些养人的生金枪鱼肉消化后,它能张开。如果我非靠这只
手不可,我要不惜任何代价把它张开。但是我眼下不愿硬把
它张开。让它自行张开,自动恢复过来吧。我毕竟在昨夜把
它使用得过度了,那时候不得不把各条钓索解开,系在一起。

他眺望着海面,发觉他此刻是多么孤单。但是他可以看
见漆黑的海水深处的彩虹七色、面前伸展着的钓索和那平静
的海面上的微妙的波动。由于贸易风的吹刮,这时云块正在
积聚起来,他朝前望去,见到一群野鸭在水面上飞,在天空
的衬托下,身影刻划得很清楚,然后模糊起来,然后又清楚
地刻划出来,于是他发觉,一个人在海上是永远不会感到孤
单的。

他想到有些人乘小船驶到了望不见陆地的地方,会觉得
害怕,他明白在天气会突然变坏的那几月里,他们是有理由
害怕的。可是如今正当刮飓风的月份,而在不刮的时候,这
些月份正是一年中天气最佳的时候。

如果将刮飓风,而你正在海上的话,你总能在好几天前
就看见天上有种种迹象。人们在岸上可看不见,因为他们不
知道该找什么,他想。陆地上一定也看得见异常的现象,那
就是云的式样不同。但是眼前不会刮飓风。

他望望天空,看见一团团白色的积云,形状象一堆堆可
人心意的冰淇淋,而在高高的上空,高爽的九月的天空衬托
着一团团羽毛般的卷云。

"轻风,"他说。"这天气对我比对你更有利,鱼啊。"
他的左手依然在抽筋,但他正在慢慢地把它张开。

我恨抽筋,他想。这是对自己身体的背叛行为。由于食
物中毒而腹泻或者呕吐,是在别人面前丢脸。但是抽筋,在
西班牙语中叫calambre,是丢自己的脸,尤其是一个人独自
待着的时候。

要是那孩子在这儿,他可以给我揉揉胳臂,从前臂一直
往下揉,他想。不过这手总会松开的。

随后,他用右手去摸钓索,感到上面的份量变了,这才
看见在水里的斜度也变了。跟着,他俯身朝着钓索,把左手
啪地紧按在大腿上,看见倾斜的钓索在慢慢地向上升起。
"它上来啦,"他说。"手啊,快点。请快一点。"

钓索慢慢儿稳稳上升,接着小船前面的海面鼓起来了,鱼
出水了。它不停地往上冒,水从它身上向两边直泻。它在阳
光里亮光光的,脑袋和背部呈深紫色,两侧的条纹在阳光里
显得宽阔,带着淡紫色。它的长嘴象棒球棒那样长,逐渐变
细,象一把轻剑,它把全身从头到尾都露出水面,然后象潜
水员般滑溜地又钻进水去,老人看见它那大镰刀般的尾巴没
入水里,钓索开始往外飞速溜去。

"它比这小船还长两英尺,"老人说。钓索朝水中溜得既
快又稳,说明这鱼并没有受惊。老人设法用双手拉住钓索,用
的力气刚好不致被鱼扯断。他明白,要是他没法用稳定的劲
儿使鱼慢下来,它就会把钓索全部拖走,并且绷断。

它是条大鱼,我一定要制服它,他想。我一定不能让它
明白它有多大的力气,明白如果飞逃的话,它能干出什么来。
我要是它,我眼下就要使出浑身的力气,一直飞逃到什么东
西绷断为止。但是感谢上帝它们没有我们这些要杀害它们的
人聪明,尽管它们比我们高尚,更有能耐。

老人见过许多大鱼。他见过许多超过一千磅的,前半辈
子也曾逮住过两条这么大的,不过从未独自一个人逮住过。现
在正是独自一个人,看不见陆地的影子,却在跟一条比他曾
见过、曾听说过的更大的鱼紧拴在一起,而他的左手依旧拳
曲着,象紧抓着的鹰爪。

可是它就会复原的,他想。它当然会复原,来帮助我的
右手。有三样东西是兄弟:那条鱼和我的两只手。这手一定
会复原的。真可耻,它竟会抽筋。鱼又慢下来了,正用它惯
常的速度游着。

弄不懂它为什么跳出水来,老人想。简直象是为了让我
看看它个儿有多大才跳的。反正我现在是知道了,他想。但
愿我也能让它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这一来它会看到
这只抽筋的手了。让它以为我是个比现在的我更富有男子汉
气概的人,我就能做到这一点。但愿我就是这条鱼,他想,使
出它所有的力量,而要对付的仅仅是我的意志和我的智慧。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木船舷上,忍受着袭来的痛楚感,那
鱼稳定地游着,小船穿过深色的海水缓缓前进。随着东方吹
来的风,海上起了小浪,到中午时分,老人那抽筋的左手复
原了。

"这对你是坏消息,鱼啊,"他说,把钓索从披在他肩上
的麻袋上挪了一下位置。

他感到舒服,但也很痛苦,然而他根本不承认是痛苦。

"我并不虔诚,"他说。"但是我愿意念十遍《天主经》和
十遍《圣母经》,使我能逮住这条鱼,我还许下心愿,如果逮
住了它,一定去朝拜科布莱的圣母。这是我许下的心愿。"

他机械地念起祈祷文来。有些时候他太倦了,竟背不出
祈祷文,他就念得特别快,使字句能顺口念出来。《圣母经》
要比《天主经》容易念,他想。

"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女中尔为赞美,
尔胎子耶稣,并为赞美。天主圣母玛利亚,为我等罪人,今
祈天主,及我等死候。阿们。"然后他加上了两句:"万福童
贞圣母,请您祈祷叫这鱼死去。虽然它是那么了不起。"

念完了祈祷文,他觉得舒坦多了,但依旧象刚才一样地
痛,也许更厉害一点儿,于是他背靠在船头的木舷上,机械
地活动起左手的手指。

此刻阳光很热了,尽管微风正在柔和地吹起。

"我还是把挑出在船梢的细钓丝重新装上钓饵的好,"他
说。“如果那鱼打算在这里再过上一夜,我就需要再吃点东西,
再说,水瓶里的水也不多了。我看这儿除了鲯鳅,也逮不到
什么别的东西。但是,如果趁它新鲜的时候吃,味道不会差。
我希望今夜有条飞鱼跳到船上来。可惜我没有灯光来引诱它。
飞鱼生吃味道是呱呱叫的,而且不用把它切成小块。我眼下
必须保存所有的精力。天啊,我当初不知道这鱼竟这么大。"
"可是我要把它宰了,"他说。"不管它多么了不起,多么
神气。"

然而这是不公平的,他想。不过我要让它知道人有多少
能耐,人能忍受多少磨难。

"我跟那孩子说过来着,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他
说。"现在是证实这话的时候了。"

他已经证实过上千回了,这算不上什么。眼下他正要再
证实一回。每一回都是重新开始,他这样做的时候,从来不
去想过去。

但愿它睡去,这样我也能睡去,梦见狮子,他想。为什
么如今梦中主要只剩下了狮子?别想了,老头儿,他对自己
说。眼下且轻轻地靠着木船舷歇息,什么都不要想。它正忙
碌着。你越少忙碌越好。

时间已是下午,船依旧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不过这时
东风给船增加了一份阻力,老人随着不大的海浪缓缓漂流,钓
索勒在他背上的感觉变得舒适而温和些了。

下午有一回,钓索又升上来了。可是那鱼不过是在稍微
高一点的平面上继续游着。太阳晒在老人的左胳臂和左肩和
背脊上。所以他知道这鱼转向东北方了。

既然这鱼他看见过一回,他就能想象它在水里游的样子,
它那翅膀般的胸鳍大张着,直竖的大尾巴划破黝黑的海水。不
知道它在那样深的海里能看见多少东西,老人想。它的眼睛
真大,马的眼睛要小得多,但在黑暗里看得见东西。从前我
在黑暗里能看得很清楚。可不是在乌漆麻黑的地方。不过简
直能象猫一样看东西。

阳光和他手指不断的活动,使他那抽筋的左手这时完全
复原了,他就着手让它多负担一点拉力,并且耸耸背上的肌
肉,使钓索挪开一点儿,把痛处换个地方。

"你要是没累乏的话,鱼啊,"他说出声来,"那你真是不
可思议啦。"

他这时感到非常疲乏,他知道夜色就要降临,所以竭力
想些别的事儿。他想到棒球的两大联赛,就是他用西班牙语
所说的GranLigas ,他知道纽约市的扬基队正在迎战底特
律的老虎队。

这是联赛的第二天,可我不知道比赛的结果如何。但是
我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对得起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他即
使脚后跟长了骨刺,在疼痛,也能把一切做得十全十美。骨①
刺是什么玩意儿?他问自己。西班牙语叫做unespuela - 
dehueso 。我们没有这玩意儿。它痛起来跟斗鸡脚上装的距
铁刺扎进人的脚后跟时一样厉害吗?我想我是忍受不了这种
痛苦的,也不能象斗鸡那样,一只眼睛或两只被啄瞎后仍旧
战斗下去。人跟伟大的鸟兽相比,真算不上什么。我还是情
愿做那只待在黑暗的深水里的动物。

"除非有鲨鱼来,"他说出声来。"如果有鲨鱼来,愿天主
怜悯它和我吧。"

你以为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能守着一条鱼,象我守着这
一条一样长久吗?他想。我相信他能,而且更长久,因为他
年轻力壮。加上他父亲当过渔夫。不过骨刺会不会使他痛得
太厉害?

"我说不上来,"他说出声来。"我从来没有长过骨刺。"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为了给自己增强信心,他回想起那
回在卡萨布兰卡的一家酒店里,跟那个码头上力气最大的人,

①迪马吉奥脚踵上的骨刺在年通过手术割去,但后来有时仍有疼痛
的感觉。

从西恩富戈斯①来的大个子黑人比手劲的光景。整整一天一
夜,他们把手拐儿搁在桌面一道粉笔线上,胳膊朝上伸直,两
只手紧握着。双方都竭力将对方的手使劲朝下压到桌面上。好
多人在赌谁胜谁负,人们在室内的煤油灯下走出走进,他打
量着黑人的胳膊和手,还有这黑人的脸。最初的八小时过后,
他们每四小时换一个裁判员,好让裁判员轮流睡觉。他和黑
人手上的指甲缝里都渗出血来,他们俩正视着彼此的眼睛,望
着手和胳膊,打赌的人在屋里走出走进,坐在靠墙的高椅子
上旁观。四壁漆着明亮的蓝色,是木制的板壁,几盏灯把他
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黑人的影子非常大,随着微风吹动挂
灯,这影子也在墙上移动着。

一整夜,赌注的比例来回变换着,人们把朗姆酒送到黑
人嘴边,还替他点燃香烟。黑人喝了朗姆酒,就拚命地使出
劲儿来,有一回把老人的手(他当时还不是个老人,而是
"冠军"圣地亚哥)扳下去将近三英寸。但老人又把手扳回来,
恢复势均力敌的局面。他当时确信自己能战胜这黑人,这黑
人是个好样的,伟大的运动家。天亮时,打赌的人们要求当
和局算了,裁判员摇头不同意,老人却使出浑身的力气来,硬
是把黑人的手一点点朝下扳,直到压在桌面上。这场比赛是
在一个礼拜天的早上开始的,直到礼拜一早上才结束。好多
打赌的人要求算是和局,因为他们得上码头去干活,把麻袋
装的糖装上船,或者上哈瓦那煤行去工作。要不然人人都会
要求比赛到底的。但是他反正把它结束了,而且赶在任何人

①位于哈瓦那东南,是古巴中部滨加勒比海的一良港。

上工之前。

此后好一阵子,人人都管他叫"冠军",第二年春天又举
行了一场比赛。不过打赌的数目不大,他很容易就赢了,因
为他在第一场比赛中打垮了那个西恩富戈斯来的黑人的自信
心。此后,他又比赛过几次,以后就此不比赛了。他认为如
果一心想要做到的话,他能够打败任何人,他还认为,这对
他要用来钓鱼的右手有害。他曾尝试用左手作了几次练习赛。
但是他的左手一向背叛他,不愿听他的吩咐行动,他不信任
它。

这会儿太阳就会把手好好晒干的,他想。它不会再抽筋
了,除非夜里太冷。不知道这一夜会发生什么事。

一架飞机在他头上飞过,正循着航线飞向迈阿密,他看
着它的影子惊起成群成群的飞鱼。

"有这么多的飞鱼,这里该有鲯鳅,"他说,带着钓索倒
身向后靠,看能不能把那鱼拉过来一点儿。但是不行,钓索
照样紧绷着,上面抖动着水珠,都快迸断了。船缓缓地前进,
他紧盯着飞机,直到看不见为止。

坐在飞机里一定感觉很怪,他想。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
方朝下望,海是什么样子?要不是飞得太高,他们一定能清
楚地看到这条鱼。我希望在两百英寻的高度飞得极慢极慢,从
空中看鱼。在捕海龟的船上,我待在桅顶横桁上,即使从那
样的高度也能看到不少东西。从那里朝下望,鲯鳅的颜色更
绿,你能看清它们身上的条纹和紫色斑点,你可以看见它们
整整一群在游水。怎么搞的,凡是在深暗的水流中游得很快
的鱼都有紫色的背脊,一般还有紫色条纹或斑点?鲯鳅在水
里当然看上去是绿色的,因为它们实在是金黄色的。但是当
它们饿得慌,想吃东西的时候,身子两侧就会出现紫色条纹,
象大马林鱼那样。是因为愤怒,还是游得太快,才使这些条
纹显露出来的呢?

就在断黑之前,老人和船经过好大一起马尾藻,它在风
浪很小的海面上动荡着,仿佛海洋正同什么东西在一条黄色
的毯子下做爱,这时候,他那根细钓丝给一条鲯鳅咬住了。他
第一次看见它是在它跃出水面的当儿,在最后一线阳光中确
实象金子一般,在空中弯起身子,疯狂地扑打着。它惊慌得
一次次跃出水面,象在做杂技表演,他呢,慢慢地挪动身子,
回到船梢蹲下,用右手和右胳臂攥住那根粗钓索,用左手把
鲯鳅往回拉,每收回一段钓丝,就用光着的左脚踩住。等到
这条带紫色斑点的金光灿烂的鱼给拉到了船梢边,绝望地左
右乱窜乱跳时,老人探出身去,把它拎到船梢上。它的嘴被
钓钩挂住了,抽搐地动着,急促地连连咬着钓钩,还用它那
长而扁的身体、尾巴和脑袋拍打着船底,直到他用木棍打了
一下它的金光闪亮的脑袋,它才抖了一下,不动了。

老人把钓钩从鱼嘴里拔出来,重新安上一条沙丁鱼作饵,
把它甩进海里。然后他挪动身子慢慢地回到船头。他洗了左
手,在裤腿上擦干。然后他把那根粗钓索从右手挪到左手,在
海里洗着右手,同时望着太阳沉到海里,还望着那根斜入水
中的粗钓索。

"那鱼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变,"他说。但是他注视
着海水如何拍打在他手上,发觉船走得显然慢些了。

"我来把这两支桨交叉绑在船梢,这样在夜里能使它慢下
来,"他说。"它能熬夜,我也能。"

最好稍等一会儿再把这鲯鳅开肠剖肚,这样可以让鲜血
留在鱼肉里,他想。我可以迟一会儿再干,眼下且把桨扎起
来,在水里拖着,增加阻力。眼下还是让鱼安静些的好,在
日落时分别去过分惊动它。对所有的鱼来说,太阳落下去的
时分都是难熬的。

他把手举起来晾干了,然后攥住钓索,尽量放松身子,听
任自己被拖向前去,身子贴在木船舷上,这样船承担的拉力
和他自己承担的一样大,或者更大些。

我渐渐学会该怎么做了,他想。反正至少在这一方面是
如此。再说,别忘了它咬饵以来还没吃过东西,而且它身子
庞大,需要很多的食物。我已经把这整条金枪鱼吃了。明天
我将吃那条鲯鳅。他管它叫"黄金鱼"。也许我该在把它开膛
时吃上一点儿。它比那条金枪鱼要难吃些。不过话得说回来,
没有一桩事是容易的。

"你觉得怎么样,鱼?"他开口问。"我觉得很好过,我左
手已经好转了,我有够一夜和一个白天吃的食物。拖着这船
吧,鱼。"

他并不真的觉得好过,因为钓索勒在背上疼痛得几乎超
出了能忍痛的极限,进入了一种使他不放心的麻木状态。不
过,比这更糟的事儿我也曾碰到过,他想。我一只手仅仅割
破了一点儿,另一只手的抽筋已经好了。我的两腿都很管用。
再说,眼下在食物方面我也比它占优势。

这时天黑了,因为在九月里,太阳一落,天马上就黑下
来。他背靠者船头上给磨损的木板,尽量休息个够。第一批
星星露面了,他不知道猎户座左脚那颗星的名字,但是看到①
了它,就知道其他星星不久都要露面,他又有这些遥远的朋
友来做伴了。

"这条鱼也是我的朋友,"他说出声来。"我从没看见过或
听说过这样的鱼。不过我必须把它弄死。我很高兴,我们不
必去弄死那些星星。"

想想看,如果人必须每天去弄死月亮,那该多糟,他想。
月亮会逃走的。不过想想看,如果人必须每天去弄死太阳,那
又怎么样?我们总算生来是幸运的,他想。

于是他替这条没东西吃的大鱼感到伤心,但是要杀死它
的决心绝对没有因为替它伤心而减弱。它能供多少人吃啊 
他想。可是他们配吃它吗?不配,当然不配。凭它的举止风
度和它的高度的尊严来看,谁也不配吃它。

我不懂这些事儿,他想。可是我们不必去弄死太阳或月
亮或星星,这是好事。在海上过日子,弄死我们自己真正的
兄弟,已经够我们受的了。

现在,他想,我该考虑考虑那在水里拖着的障碍物了。
这玩意儿有它的危险,也有它的好处。如果鱼使劲地拉,
造成阻力的那两把桨在原处不动,船不象从前那样轻的话,我
可能会被鱼拖走好长的钓索,结果会让它跑了。保持船身轻,
会延长我们双方的痛苦,但这是我的安全所在,因为这鱼能
游得很快,这本领至今尚未使出过。不管出什么事,我必须
把这鲯鳅开膛剖肚,免得坏掉,并且吃一点长长力气。

①原文为Rigel,我国天文学称之为参宿七,光度极亮。


现在我要再歇一个钟点,等我感到鱼稳定了下来,才回
到船梢去干这事,并决定对策。在这段时间里,我可以看它
怎样行动,是否有什么变化。把那两把桨放在那儿是个好计
策;不过已经到了该安全行事的时候。这鱼依旧很厉害。我
看见过钓钩挂在它的嘴角,它把嘴闭得紧紧的。钓钩的折磨
算不上什么。饥饿的折磨,加上还得对付它不了解的对手,才
是天大的麻烦。歇歇吧,老家伙,让它去干它的事,等轮到
该你干的时候再说。

他认为自己已经歇了两个钟点。月亮要等到很晚才爬上
来,他没法判断时间。实在他并没有好好休息,只能说是多
少歇了一会儿。他肩上依旧承受着鱼的拉力,不过他把左手
按在船头的舷上,把对抗鱼的拉力的任务越来越让小船本身
来承担了。

要是能把钓索栓住,那事情会变得多简单啊,他想。可
是只消鱼稍微歪一歪,就能把钓索绷断。我必须用自己的身
子来缓冲这钓索的拉力,随时准备用双手放出钓索。

"不过你还没睡觉呢,老头儿,"他说出声来。"已经熬过
了半个白天和一夜,现在又是一个白天,可你一直没睡觉。你
必须想个办法,趁鱼安静稳定的时候睡上一会儿。如果你不
睡觉,你会搞得脑筋糊涂起来。"

我脑筋够清醒的,他想。太清醒啦。我跟星星一样清醒,
它们是我的兄弟。不过我还是必须睡觉。它们睡觉,月亮和
太阳都睡觉,连海洋有时候也睡觉,那是在某些没有激浪,平
静无波的日子里。

可别忘了睡觉,他想。强迫你自己睡觉,想出些简单而
稳妥的办法来安排那根钓索。现在回到船梢去处理那条鲯鳅
吧。如果你一定要睡觉的话,把桨绑起来拖在水里可就太危
险啦。

我不睡觉也能行,他对自己说。不过这太危险啦。
他用双手双膝爬回船梢,小心避免猛地惊动那条鱼。它
也许正半睡半醒的,他想。可是我不想让它休息。必须要它
拖曳着一直到死去。

回到了船梢,他转身让左手攥住紧勒在肩上的钓索,用
右手从刀鞘中拔出刀子。星星这时很明亮,他清楚地看见那
条鲯鳅,就把刀刃扎进它的头部,把它从船梢下拉出来。他
用一只脚踩在鱼身上,从肛门朝上,倏的一刀直剖到它下颌
的尖端。然后他放下刀子,用右手掏出内脏,掏干净了,把
鳃也干脆拉下了。他觉得鱼胃在手里重甸甸、滑溜溜的,就
把它剖开来。里面有两条小飞鱼。它们还很新鲜、坚实,他
把它们并排放下,把内脏和鱼鳃从船梢扔进水中。它们沉下
去时,在水中拖着一道磷光。鲯鳅是冰冷的,这时在星光里
显得象麻风病患者般灰白,老人用右脚踩住鱼头,剥下鱼身
上一边的皮。他然后把鱼翻转过来,剥掉另一边的皮,把鱼
身两边的肉从头到尾割下来。

他把鱼骨悄悄地丢到舷外,注意看它是不是在水里打转。
但是只看到它慢慢沉下时的磷光。跟着他转过身来,把两条
飞鱼夹在那两爿鱼肉中间,把刀子插进刀鞘,慢慢儿挪动身
子,回到船头。他被钓索上的分量拉得弯了腰,右手拿着鱼
肉。

回到船头后,他把两爿鱼肉摊在船板上,旁边搁着飞鱼。
然后他把勒在肩上的钓索换一个地方,又用左手攥住了钓索,
手搁在船舷上。接着他靠在船舷上,把飞鱼在水里洗洗,留
意着水冲击在他手上的速度。他的手因为剥了鱼皮而发出磷
光,他仔细察看水流怎样冲击他的手。水流并不那么有力了,
当他把手的侧面在小船船板上擦着的时候,星星点点的磷质
漂浮开去,慢慢朝船梢漂去。

"它越来越累了,要不就是在休息,"老人说。"现在我来
把这鲯鳅全吃了,休息一下,睡一会儿吧。"

在星光下,在越来越冷的夜色里,他把一爿鱼肉吃了一
半,还吃了一条已经挖去了内脏、切掉了脑袋的飞鱼。
"鲯鳅煮熟了吃味道多鲜美啊,"他说。“生吃可难吃死了。
以后不带盐或酸橙,我绝对不再乘船了。"

如果我有头脑,我会整天把海水瓶在船头上,等它干了
就会有盐了,他想。不过话得说回来,我是直到太阳快落山
时才钓到这条鲯鳅的。但毕竟是准备工作做得不足。然而我
把它全细细咀嚼后吃下去了,没有恶心作呕。

东方天空中云越来越多,他认识的星星一颗颗地不见了。
眼下仿佛他正驶进一个云彩的大峡谷,风已经停了。

"三四天内会有坏天气,"他说。"但是今晚和明天还不要
紧。现在来安排一下,老家伙,睡它一会儿,趁这鱼正安静
而稳定的时候。"

他把钓索紧握在右手里,然后拿大腿抵住了右手,把全
身的重量压在船头的木板上。跟着他把勒在肩上的钓索移下
一点儿,用左手撑住了钓索。

只要钓索给撑紧着,我的右手就能握住它,他想。如果
我睡着时它松了,朝外溜去,我的左手会把我弄醒的。这对
右手是很吃重的。但是它是吃惯了苦的。哪怕我能睡上二十
分钟或者半个钟点,也是好的。他朝前把整个身子夹住钓索,
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手上,于是他入睡了。

他没有梦见狮子,却梦见了一大群海豚,伸展八到十英
里长,这时正是它们交配的季节,它们会高高地跳到半空中,
然后掉回到它们跳跃时在水里形成的水涡里。

接着他梦见他在村子里,躺在自己的床上,正在刮北风,
他感到很冷,他的右臂麻木了,因为他的头枕在它上面,而
不是枕头上。

在这以后,他梦见那道长长的黄色海滩,看见第一头狮
子在傍晚时分来到海滩上,接着其他狮子也来了,于是他把
下巴搁在船头的木板上,船抛下了锚停泊在那里,晚风吹向
海面,他等着看有没有更多的狮子来,感到很快乐。

月亮升起有好久了,可他只顾睡着,鱼平稳地向前拖着,
船驶进云彩的峡谷里。

他的右拳猛的朝他的脸撞去,钓索火辣辣地从他右手里
溜出去,他惊醒过来了。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觉,他就用右手
拚命拉住了钓索,但它还是一个劲儿地朝外溜。他的左手终
于抓住了钓索,他仰着身子把钓索朝后拉,这一来钓索火辣
辣地勒着他的背脊和左手,这左手承受了全部的拉力,给勒
得好痛。他回头望望那些钓索卷儿,它们正在滑溜地放出钓
索。正在这当儿,鱼跳起来了,使海面大大地迸裂开来,然
后沉重地掉下去。接着它跳了一次又一次,船走得很快,然
而钓索依旧飞也似地向外溜,老人把它拉紧到就快绷断的程
度,他一次次把它拉紧到就快绷断的程度。他被拉得紧靠在
船头上,脸庞贴在那爿切下的鲯鳅肉上,他没法动弹。
我们等着的事儿发生啦,他想。我们来对付它吧。

让它为了拖钓索付出代价吧,他想。让它为了这个付出
代价吧。

他看不见鱼的跳跃,只听得见海面的迸裂声,和鱼掉下
时沉重的水花飞溅声。飞快地朝外溜的钓索把他的手勒得好
痛,但是他一直知道这事迟早会发生,就设法让钓索勒在起
老茧的部位,不让它滑到掌心或者勒在手指头上。

如果那孩子在这儿,他会用水打湿这些钓索卷儿,他想。
是啊。如果孩子在这儿。如果孩子在这儿。

钓索朝外溜着,溜着,溜着,不过这时越来越慢了,他
正在让鱼每拖走一英寸都得付出代价。现在他从木船板上抬
起头来,不再贴在那爿被他脸颊压烂的鱼肉上了。然后他跪
着,然后慢慢儿站起身来。他正在放出钓索,然而越来越慢
了。他把身子慢慢挪到可以用脚碰到那一卷卷他看不见的钓
索的地方。钓索还有很多,现在这鱼不得不在水里拖着这许
多摩擦力大的新钓索了。

是啊,他想。到这时它已经跳了不止十二次,把沿着背
脊的那些液囊装满了空气,所以没法沉到深水中,在那儿死
去,使我没法把它捞上来。它不久就会转起圈子来,那时我
一定想法对付它。不知道它怎么会这么突然地跳起来的。敢
情饥饿使它不顾死活了,还是在夜间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也
许它突然感到害怕了。不过它是一条那样沉着、健壮的鱼,似
乎是毫无畏惧而信心十足的。这很奇怪。

"你最好自己也毫无畏惧而信心十足,老家伙,"他说。

"你又把它拖住了,可是你没法收回钓索。不过它马上就得打
转了。"

老人这时用他的左手和肩膀拽住了它,弯下身去,用右
手舀水洗掉粘在脸上的压烂的鲯鳅肉。他怕这肉会使他恶心,
弄得他呕吐,丧失力气。擦干净了脸,他把右手在船舷外的
水里洗洗,然后让它泡在这盐水里,一面注视着日出前的第
一线曙光。它几乎是朝正东方走的,他想。这表明它疲乏了,
随着潮流走。它马上就得打转了。那时我们才真正开始干啦。
等他觉得把右手在水里泡的时间够长了,他把它拿出水
来,朝它瞧着。

"情况不坏,"他说。“疼痛对一条汉子来说,算不上什么。"

他小心地攥着钓索,使它不致嵌进新勒破的任何一道伤
痕,把身子挪到小船的另一边,这样他能把左手伸进海里。

"你这没用的东西,总算干得还不坏,"他对他的左手说。

"可是曾经有一会儿,我得不到你的帮助。"

为什么我不生下来就有两只好手呢?他想。也许是我自
己的过错,没有好好儿训练这只手。可是天知道它曾有过够
多的学习机会。然而它今天夜里干得还不错,仅仅抽了一回
筋。要是它再抽筋,就让这钓索把它勒断吧。

他想到这里,明白自己的头脑不怎么清醒了,他想起应
该再吃一点鲯鳅。可是我不能,他对自己说。情愿头昏目眩,
也不能因恶心欲吐而丧失力气。我还知道吃了胃里也搁不住,
因为我的脸曾经压在它上面。我要把它留下以防万一,直到
它腐臭了为止。不过要想靠营养来增强力气,如今已经太晚
了。你真蠢,他对自己说。把另外那条飞鱼吃了吧。

它就在那儿,已经洗干净,就可以吃了,他就用左手把
它捡起,吃起来,细细咀嚼着鱼骨,从头到尾全都吃了。

它几乎比什么鱼都更富有营养,他想。至少能给我所需
要的那种力气。我如今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让
这鱼打起转来,就来交锋吧。

自从他出海以来,这是第三次出太阳,这时鱼打起转来
了。

他根据钓索的斜度还看不出鱼在打转。这为时尚早。他
仅仅感觉到钓索上的拉力微微减少了一些,就开始用右手轻
轻朝里拉。钓索象往常那样绷紧了,可是拉到快迸断的当儿,
却渐渐可以回收了。他把钓索从肩膀和头上卸下来,动手平
稳而和缓地回收钓索。他用两只手大幅度地一把把拉着,尽
量使出全身和双腿的力气来拉。他一把把地拉着,两条老迈
的腿儿和肩膀跟着转动。

"这圈子可真大,"他说。"它可总算在打转啦。"

跟着钓索就此收不回来了,他紧紧拉着,竟看见水珠儿
在阳光里从钓索上迸出来。随后钓索开始往外溜了,老人跪
下了,老大不愿地让它又渐渐回进深暗的水中。

"它正绕到圈子的对面去了,"他说。我一定要拚命拉紧,
他想。拉紧了,它兜的圈子就会一次比一次小。也许一个钟
点内我就能见到它。我眼下一定要稳住它,过后我一定要弄
死它。

但是这鱼只顾慢慢地打着转,两小时后,老人浑身汗湿,
疲乏得入骨了。不过这时圈子已经小得多了,而且根据钓索
的斜度,他能看出鱼一边游一边在不断地上升。

老人看见眼前有些黑点子,已经有一个钟点了,汗水中
的盐份沤着他的眼睛,沤着眼睛上方和脑门上的伤口。他不
怕那些黑点子。他这么紧张地拉着钓索,出现黑点子是正常
的现象。但是他已有两回感到头昏目眩,这叫他担心。

"我不能让自己垮下去,就这样死在一条鱼的手里,"他
说。"既然我已经叫它这样漂亮地过来了,求天主帮助我熬下
去吧。我要念一百遍《天主经》和一百遍《圣母经》。不过眼
下还不能念。"

就算这些已经念过了吧,他想。我过后会念的。

就在这当儿,他觉得自己双手攥住的钓索突然给撞击、拉
扯了一下。来势很猛,有一种强劲的感觉,很是沉重。

它正用它的长嘴撞击着铁丝导线,他想。这是免不了的。
它不能不这样干。然而这一来也许会使它跳起来,我可是情
愿它眼下继续打转的。它必须跳出水面来呼吸空气。但是每
跳一次,钓钩造成的伤口就会裂得大一些,它可能把钓钩甩
掉。

"别跳,鱼啊,"他说。"别跳啦。"

鱼又撞击了铁丝导线好几次,它每次一甩头,老人就放
出一些钓索。

我必须让它的疼痛老是在一处地方,他想。我的疼痛不
要紧。我能控制。但是它的疼痛能使它发疯。

过了片刻,鱼不再撞击铁丝,又慢慢地打起转来。老人
这时正不停地收进钓索。可是他又感到头晕了。他用左手舀
了些海水,洒在脑袋上。然后他再洒了点,在脖颈上揉擦着。

"我没抽筋,"他说。"它马上就会冒出水来,我熬得住。
你非熬下去不可。连提也别再提了吧。"

他靠着船头跪下,暂时又把钓索挎在背上。我眼下要趁
它朝外兜圈子的时候歇一下,等它兜回来的时候再站起身来
对付它,他这样下了决心。

他巴不得在船头上歇一下,让鱼自顾自兜一个圈子,并
不回收一点钓索。但是等到钓索松动了一点,表明鱼已经转
身在朝小船游回来,老人就站起身来,开始那种左右转动交
替拉曳的动作,他的钓索全是这样收回来的。

我从来没有这样疲乏过,他想,而现在刮起贸易风来了。
但是正好靠它来把这鱼拖回去。我多需要这风啊。

"等它下一趟朝外兜圈子的时候,我要歇一下,"他说。

"我觉得好过多了。再兜两三圈,我就能逮住它。"
他的草帽被推到后脑勺上去了,他感到鱼在转身,随着
钓索一扯,他在船头上一起股坐下了。

你现在忙你的吧,鱼啊,他想。你转身时我再来对付你。
海浪大了不少。不过这是晴天吹的微风,他得靠它才能
回去。

"我只消朝西南航行就成,"他说。"人在海上是决不会迷
路的,何况这是个长长的岛屿。"①

鱼兜到第三圈,他才第一次看见它。

他起先看见的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它需要那么长的时
间从船底下经过,他简直不相信它有这么长。

①指古巴这个东西向的大岛。

"不能,"他说。"它哪能这么大啊。"

但是它当真有这么大,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来,只
有三十码远,老人看见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面上。这尾巴比一
把大镰刀的刀刃更高,是极淡的浅紫色,竖在深蓝色的海面
上。它朝后倾斜着,鱼在水面下游的时候,老人看得见它庞
大的身躯和周身的紫色条纹。它的脊鳍朝下耷拉着,巨大的
胸鳍大张着。

这回鱼兜圈子回来时,老人看见它的眼睛和绕着它游的
两条灰色的乳鱼。它们有时候依附在它身上。有时候倏地游
开去。有时候会在它的阴影里自在地游着。它们每条都有三
英尺多长,游得快时全身猛烈地甩动着,象鳗鱼一般。

老人这时在冒汗,但不光是因为晒了太阳,还有别的原
因。鱼每回沉着、平静地拐回来时,他总收回一点钓索,所
以他确信再兜上两个圈子,就能有机会把鱼叉扎进去了。

可是我必须把它拉得极近,极近,极近,他想。我千万
不能扎它的脑袋。我该扎进它的心脏。

"要沉着,要有力,老头儿,"他说。

又兜了一圈,鱼的背脊露出来了,不过它离小船还是太
远了一点。再兜了一圈,还是太远,但是它露出在水面上比
较高些了,老人深信,再收回一些钓索,就可以把它拉到船
边来。

他早就把鱼叉准备停当,叉上的那卷细绳子给搁在一只
圆筐内,一端紧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

这时鱼正兜了一个圈子回来,既沉着又美丽,只有它的
大尾巴在动。老人竭尽全力把它拉得近些。有那么一会儿,鱼
的身子倾斜了一点儿。然后它竖直了身子,又兜起圈子来。

"我把它拉动了,"老人说。"我刚才把它拉动了。"

他又感到头晕,可是他竭尽全力拽住了那条大鱼。我把
它拉动了,他想。也许这一回我能把它拉过来。拉呀,手啊,
他想。站稳了,腿儿。为了我熬下去吧,头。为了我熬下去
吧。你从没晕倒过。这一回我要把它拉过来。

但是,等他把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趁鱼还没来到船边,
还很远时就动手,使出全力拉着,那鱼却侧过一半身子,然
后竖直了身子游开去。

"鱼啊,"老人说。"鱼,你反正是死定了。难道你非得把
我也害死吗?"

照这样下去是会一事无成的,他想。他嘴里干得说不出
话来,但是此刻他不能伸手去拿水来喝。我这一回必须把它
拉到船边来,他想。它再多兜几圈,我就不行了。不,你是
行的,他对自己说。你永远行的。

在兜下一圈时,他差一点把它拉了过来。可是这鱼又竖
直了身子,慢慢地游走了。

你要把我害死啦,鱼啊,老人想。不过你有权利这样做。
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庞大、更美丽、更沉着或更崇高的东西,老
弟。来,把我害死吧。我不在乎谁害死谁。

你现在头脑糊涂起来啦,他想。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保
持头脑清醒,要象个男子汉,懂得怎样忍受痛苦。或者象一
条鱼那样,他想。

"清醒过来吧,头,"他用自己也简直听不见的声音说。
"清醒过来吧。"

鱼又兜了两圈,还是老样子。

我弄不懂,老人想。每一回他都觉得自己快要垮了。我
弄不懂。但我还要试一下。

他又试了一下,等他把鱼拉得转过来时,他感到自己要
垮了。那鱼竖直了身子,又慢慢地游开去,大尾巴在海面上
摇摆着。

我还要试一下,老人对自己许愿,尽管他的双手这时已
经软弱无力,眼睛也不好使,只看得见间歇的一起。

他又试了一下,又是同样情形。原来如此,他想,还没
动手就感到要垮下来了,我还要再试一下。

他忍住了一切痛楚,拿出剩余的力气和丧失已久的自傲,
用来对付这鱼的痛苦挣扎,于是它游到了他的身边,在他身
边斯文地游着,它的嘴几乎碰着了小船的船壳板,它开始在
船边游过去,身子又长,又高,又宽,银色底上有着紫色条
纹,在水里看来长得无穷无尽。

老人放下钓索,一脚踩住了,把鱼叉举得尽可能地高,使
出全身的力气,加上他刚才鼓起的力气,把它朝下直扎进鱼
身的一边,就在大胸鳍后面一点儿的地方,这胸鳍高高地竖
立着,高齐老人的胸膛。他感到那铁叉扎了进去,就把身子
倚在上面,把它扎得更深一点,再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压下去。

于是那鱼闹腾起来,尽管死到临头了,它仍从水中高高
跳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
无遗。它仿佛悬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的头顶上空。然后,
它砰的一声掉在水里,浪花溅了老人一身,溅了一船。

老人感到头晕,恶心,看不大清楚东西。然而他放松了
鱼叉上的绳子,让它从他划破了皮的双手之间慢慢地溜出去,
等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见那鱼仰天躺着,银色的肚皮朝上。
鱼叉的柄从鱼的肩部斜截出来,海水被它心脏里流出的鲜血
染红了。起先,这摊血黑魆魆的,如同这一英里多深的蓝色
海水中的一块礁石。然后它象云彩般扩散开来。那鱼是银色
的,一动不动地随着波浪浮动着。

老人用他偶尔着得清的眼睛仔细望着。接着他把鱼叉上
的绳子在船头的系缆柱上绕了两圈,然后把脑袋搁在双手上。

"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吧,"他靠在船头的木板上说。"我
是个疲乏的老头儿。可是我杀死了这条鱼,它是我的兄弟,现
在我得去干辛苦的活儿了。"

现在我得准备好套索和绳子,把它绑在船边,他想。即
使我这里有两个人,把船装满了水来把它拉上船,然后把水
舀掉,这条小船也绝对容不下它。我得做好一切准备,然后
把拖过来,好好绑住,竖起桅杆,张起帆驶回去。

他动手把鱼拖到船边,这样可以用一根绳子穿进它的鳃,
从嘴里拉出来,把它的脑袋紧绑在船头边。我想看看它,他
想,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财产,他想。然而我想摸摸
它倒不是为了这个。我以为刚才已经碰到了它的心脏,他想。
那是在我第二次握着鱼叉的柄扎进去的时候。现在得把它拖
过来,牢牢绑住,用一根套索拴住它的尾巴,另一根拴住它
的腰部,把它绑牢在这小船上。

"动手干活吧,老头儿,"他说。他喝了很少的一口水。

"战斗既然结束了,就有好多辛苦的活儿要干呢。"

他抬头望望天空,然后望望船外的鱼。他仔细望望太阳。
晌午才过了没多少时候,他想。而贸易风刮起来了。这些钓
索现在都用不着了。回家以后,那孩子和我要把它们捻接起
来。

"过来吧,鱼,"他说。可是这鱼不过来。它反而躺在海
面上翻滚着,老人只得把小船驶到它的身边。

等他跟它并拢了,并把鱼的头靠在船头边,他简直无法
相信它竟这么大。他从系缆柱上解下鱼叉柄上的绳子,穿进
鱼鳃,从嘴里拉出来,在它那剑似的长上颚上绕了一圈,然
后穿过另一个鱼鳃,在剑嘴上绕了一圈,把这双股绳子挽了
个结,紧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然后他割下一截绳子,走到
船梢去套住鱼尾巴。鱼已经从原来的紫银两色变成了纯银色,
条纹和尾巴显出同样的淡紫色。这些条纹比一个人揸开五指
的手更宽,它的眼睛看上去冷漠得象潜望镜中的反射镜,或
者迎神行列中的圣徒像。

"要杀死它只有用这个办法,"老人说。他喝了水,觉得
好过些了,知道自己不会垮,头脑很清醒。看样子它不止一
千五百磅重,他想。也许还要重得多。如果去掉了头尾和下
脚,肉有三分之二的重量,照三角钱一磅计算,该是多少?

"我需要一支铅笔来计算,"他说。"我的头脑并不清醒到
这个程度啊。不过,我想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今天会替我感
到骄傲。我没有长骨刺。可是双手和背脊实在痛得厉害。"不
知道骨刺是什么玩意儿,他想。也许我们都长着它,自己不
知道。

他把鱼紧系在船头、船梢和中央的座板上。它真大,简
直象在船边绑上了另一只大得多的船。他割下一段钓索,把
鱼的下颌和它的长上颚扎在一起,使它的嘴不能张开,船就
可以尽可能干净利落地行驶了。然后他竖起桅杆,装上那根
当鱼钩用的棍子和下桁,张起带补丁的帆,船开始移动,他
半躺在船梢,向西南方驶去。

他不需要罗盘来告诉他西南方在哪里。他只消凭贸易风
吹在身上的感觉和帆的动向就能知道。我还是放一根系着匙
形假饵的细钓丝到水里去,钓些什么东西来吃吃吧,也可以
润润嘴。可是他找不到匙形假饵,他的沙丁鱼也都腐臭了。所
以他趁船经过的时候用鱼钩钩上了一簇黄色的马尾藻,把它
抖抖,使里面的小虾掉在小船船板上。小虾总共有一打以上,
蹦跳着,甩着脚,象沙蚤一般。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掐去它们
的头,连壳带尾巴嚼着吃下去。它们很小,可是他知道它们
富有营养,而且味道也好。

老人瓶中还有两口水,他吃了虾以后,喝了半口。考虑
到这小船的不利条件,它行驶得可算好了,他把舵柄挟在胳
肢窝里,掌着舵。他看得见鱼,他只消看看自己的双手,感
觉到背脊靠在船梢上,就能知道这是确实发生的事儿,不是
一场梦。有一个时期,眼看事情要告吹了,他感到非常难受,
以为这也许是一场梦。等他后来看到鱼跃出水面,在落下前
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的那一刹那,他确信此中准有什么莫
大的奥秘,使他无法相信。当时他看不大清楚,尽管眼下他
又象往常那样看得很清楚了。

现在他知道这鱼就在这里,他的双手和背脊都不是梦中
的东西。这双手很快就会痊愈的,他想。它们出血出得很多,
海水会把它们治好的。这真正的海湾中的深暗的水是世上最
佳的治疗剂。我只消保持头脑清醒就行。这两只手已经尽了
自己的本份,我们航行得很好。鱼闭着嘴,尾巴直上直下地
竖着,我们象亲兄弟一样航行着。接着他的头脑有点儿不清
楚了,他竟然想起,是它在带我回家,还是我在带它回家呢?
如果我把它拖在船后,那就毫无疑问了。如果这鱼丢尽了面
子,给放在这小船上,那么也不会有什么疑问。可是他们是
并排地拴在一起航行的,所以老人想,只要它高兴,让它把
我带回家去得了。我不过靠了诡计才比它强的,可它对我并
无恶意。

他们航行得很好,老人把手浸在盐水里,努力保持头脑
清醒。积云堆聚得很高,上空还有相当多的卷云,因此老人
看出这风将刮上整整一夜。老人时常对鱼望望,好确定真有
这么回事。这时候是第一条鲨鱼来袭击它的前一个钟点。

这条鲨鱼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当那一大片暗红的血朝一
英里深的海里下沉并扩散的时候,它从水底深处上来了。它
窜上来得那么快,全然不顾一切,竟然冲破了蓝色的水面,来
到了阳光里。跟着它又掉回海里,嗅到了血腥气的踪迹,就
顺着小船和那鱼所走的路线游去。

有时候它迷失了那气味。但是它总会重新嗅到,或者就
嗅到那么一点儿,它就飞快地使劲跟上。它是条很大的灰鲭
鲨,生就一副好体格,能游得跟海里最快的鱼一般快,周身
的一切都很美,除了它的上下颚。它的背部和剑鱼的一般蓝,
肚子是银色的,鱼皮光滑而漂亮。它长得和剑鱼一般,除了
它那张正紧闭着的大嘴,它眼下就在水面下迅速地游着,高
耸的脊鳍象刀子般划破水面,一点也不抖动。在这紧闭着的
双唇里面,八排牙齿全都朝里倾斜着。它们和大多数鲨鱼的
不同,不是一般的金字塔形的。它们象爪子般蜷曲起来的人
的手指。它们几乎跟这老人的手指一般长,两边都有刀片般
锋利的快口。这种鱼生就拿海里所有的鱼当食料,它们游得
那么快,那么壮健,武器齐备,以致所向无敌。它闻到了这
新鲜的血腥气,此刻正加快了速度,蓝色的脊鳍划破了水面。
老人看见它在游来,看出这是条毫无畏惧而坚决为所欲
为的鲨鱼。他准备好了鱼叉,系紧了绳子,一面注视着鲨鱼
向前游来。绳子短了,缺了他割下用来绑鱼的那一截。
老人此刻头脑清醒,正常,充满了决心,但并不抱着多
少希望。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他注视着鲨鱼
在逼近,抽空朝那条大鱼望上一眼。这简直等于是一场梦,他
想。我没法阻止它来袭击我,但是也许我能弄死它。登多索
鲨,他想。你它妈交上坏运啦。①

鲨鱼飞速地逼近船梢,它袭击那鱼的时候,老人看见它
张开了嘴,看见它那双奇异的眼睛,它咬住鱼尾巴上面一点
儿的地方,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地响。鲨鱼的头露出在水面上,
背部正在出水,老人听见那条大鱼的皮肉被撕裂的声音,这
时候,他用鱼叉朝下猛地扎进鲨鱼的脑袋,正扎在它两眼之
间的那条线和从鼻子笔直通到脑后的那条线的交叉点上。这
两条线实在是并不存在的。只有那沉重、尖锐的蓝色脑袋,两
只大眼睛和那嘎吱作响、吞噬一切的突出的两颚。可是那儿

①原文为Dentuso,以西班牙语,意为"牙齿锋利的",
这是当地对灰鲭鲨的俗称。

正是脑子的所在,老人直朝它扎去。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用
糊着鲜血的双手,把一支好鱼叉向它扎去。他扎它,并不抱
着希望,但是带着决心和十足的恶意。

    鲨鱼翻了个身,老人看出它眼睛里已经没有生气了,跟
着它又翻了个身,自行缠上了两道绳子。老人知道这鲨鱼快
死了,但它还是不肯认输。它这时肚皮朝上,尾巴扑打着,两
颚嘎吱作响,象一条快艇般划奇水面。它的尾巴把水拍打得
泛出白色,四分之三的身体露出在水面上,这时绳子给绷紧
了,抖了一下,啪地断了。鲨鱼在水面上静静地躺了片刻,老
人紧盯着它。然后它慢慢地沉下去了。

"它吃掉了约莫四十磅肉,"老人说出声来。它把我的鱼
叉也带走了,还有那么许多绳子,他想,而且现在我这条鱼
又在淌血,其他鲨鱼也会来的。

他不忍心再朝这死鱼看上一眼,因为它已经被咬得残缺
不全了。鱼挨到袭击的时候,他感到就象自己挨到袭击一样。
可是我杀死了这条袭击我的鱼的鲨鱼,他想。而它是我
见到过的最大的登多索鲨。天知道,我见过一些大的。

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但愿这是一场梦,我
根本没有钓到这条鱼,正独自躺在床上铺的旧报纸上。

"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他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
但不能给打败。"不过我很痛心,把这鱼给杀了,他想。现在
倒霉的时刻要来了,可我连鱼叉也没有。这条登多索鲨是残
忍、能干、强壮而聪明的。但是我比它更聪明。也许并不,他
想。也许我仅仅是武器比它强。

"别想啦,老家伙,"他说出声来。"顺着这航线行驶,事
到临头再对付吧。"

但是我一定要想,他想。因为我只剩下这个了。这个,还
有棒球。不知道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可会喜欢我那样击中它
的脑子?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他想。任何人都做得到。
但是,你可以为,我这双受伤的手跟骨刺一样是个很大的不
利条件?我没法知道。我的脚后跟从没出过毛病,除了有一
次在游水时踩着了一条海鳐鱼,被它扎了一下,小腿麻痹了,
痛得真受不了。

"想点开心的事儿吧,老家伙,"他说。"每过一分钟,你
就离家近一步。丢了四十磅鱼肉,你航行起来更轻快了。"
他很清楚,等他驶进了海流的中部,会发生什么事。可
是眼下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有办法,"他说出声来。"我可以把刀子绑在一支桨
的把子上。"

于是他胳肢窝里挟着舵柄,一只脚踩住了帆脚索,就这
样办了。

"行了,"他说。"我照旧是个老头儿。不过我不是没有武
器的了。"

这时风刮得强劲些了,他顺利地航行着。他只顾盯着鱼
的上半身,恢复了一点儿希望。

不抱希望才蠢哪,他想。再说,我认为这是一桩罪过。别
想罪过了,他想。麻烦已经够多了,还想什么罪过。何况我
根本不懂这个。

我根本不懂这个,也说不准我是不是相信。也许杀死这
条鱼是一桩罪过。我看该是的,尽管我是为了养活自己并且
给许多人吃用才这样干的。不过话得说回来,什么事都是罪
过啊。别想罪过了吧。现在想它也实在太迟了,而且有些人
是拿了钱来干这个的。让他们去考虑吧。你天生是个渔夫,正
如那鱼天生就是一条鱼一样。圣彼德罗①是个渔夫,跟那了
不起的迪马吉奥的父亲一样。

但是他喜欢去想一切他给卷在里头的事,而且因为没有
书报可看,又没有收音机,他就想得很多,只顾想着罪过。你
不光是为了养活自己、把鱼卖了买食品才杀死它的,他想。你
杀死它是为了自尊心,因为你是个渔夫。它活着的时候你爱
它,它死了你还是爱它。如果你爱它,杀死它就不是罪过。也
许是更大的罪过吧?

"你想得太多了,老家伙,"他说出声来。
但是你很乐意杀死那条登多索鲨,他想。它跟你一样,靠
吃活鱼维持生命。它不是食腐动物,也不象有些鲨鱼那样,只
知道游来游去满足食欲。它是美丽而崇高的,见什么都不怕。
"我杀死它是为了自卫,"老人说出声来。"杀得也很利
索。"

再说,他想,每样东西都杀死别的东西,不过方式不同
罢了。捕鱼养活了我,同样也快把我害死了。那孩子使我活
得下去,他想。我不能过分地欺骗自己。

他把身子探出船舷,从鱼身上被鲨鱼咬过的地方撕下一
块肉。他咀嚼着,觉得肉质很好,味道鲜美。又坚实又多汁,
象牲口的肉,不过不是红色的。一点筋也没有,他知道在市
场上能卖最高的价钱。可是没有办法让它的气味不散布到水
里去,老人知道糟糕透顶的时刻就快来到了。

①即耶稣刚开始传道时,在加利利海边所收的最早的四个门徒之一彼得。

风持续地吹着。它稍微转向东北方,他明白这表明它不
会停息。老人朝前方望去,不见一丝帆影,也看不见任何一
只船的船身或冒出来的烟。只有从他船头下跃起的飞鱼,向
两边逃去,还有一摊摊黄色的马尾藻。他连一只鸟也看不见。
他已经航行了两个钟点,在船梢歇着,有时候从大马林
鱼身上撕下一点肉来咀嚼着,努力休息,保持精力,这时他
看到了两条鲨鱼中首先露面的那一条。

"Ay,"他说出声来。这个词儿是没法翻译的,也许不过
是一声叫喊,就象一个人觉得钉子穿过他的双手,钉进木头
时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声音。

"加拉诺鲨,"他说出声来。他看见另一个鳍在第一个的①
背后冒出水来,根据这褐色的三角形鳍和甩来甩去的尾巴,认
出它们正是铲鼻鲨。它们嗅到了血腥味,很兴奋,因为饿昏
了头,它们激动得一会儿迷失了臭迹,一会儿又嗅到了。可
是它们始终在逼近。

老人系紧帆脚索,卡住了舵柄。然后他拿起上面绑着刀
子的桨。他尽量轻地把它举起来,因为他那双手痛得不听使
唤了。然后他把手张开,再轻轻捏住了桨,让双手松弛下来。
他紧紧地把手合拢,让它们忍受着痛楚而不致缩回去,一面
注视着鲨鱼在过来。他这时看得见它们那又宽又扁的铲子形
的头,和尖端呈白色的宽阔的胸鳍。它们是可恶的鲨鱼,气
味难闻,既杀害其他的鱼,也吃腐烂的死鱼,饥饿的时候,它

①原文为Galano,西班牙语,意为"豪侠、优雅",在这里又可解作"杂色
斑驳的",也是一种鲨鱼的俗称。

们会咬船上的一把桨或者舵。就是这些鲨鱼,会趁海龟在水
面上睡觉的时候咬掉它们的脚和鳍状肢,如果碰到饥饿的时
候,也会在水里袭击人,即使这人身上并没有鱼血或黏液的
腥味。

"Ay,"老人说。"加拉诺鲨。来吧,加拉诺鲨。"

它们来啦。但是它们来的方式和那条灰鲭鲨的不同。一
条鲨鱼转了个身,钻到小船底下不见了,它用嘴拉扯着死鱼,
老人觉得小船在晃动。另一条用它一条缝似的黄眼睛注视着
老人,然后飞快地游来,半圆形的上下颚大大地张开着,朝
鱼身上被咬过的地方咬去。它褐色的头顶以及脑子跟脊髓相
连处的背脊上有道清清楚楚的纹路,老人把绑在桨上的刀子
朝那交叉点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这鲨鱼的黄色猫眼。鲨
鱼放开了咬住的鱼,身子朝下溜,临死时还把咬下的肉吞了
下去。

另一条鲨鱼正在咬啃那条鱼,弄得小船还在摇晃,老人
就放松了帆脚索,让小船横过来,使鲨鱼从船底下暴露出来。?
他一看见鲨鱼,就从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桨朝它戳去。他只
戳在肉上,但鲨鱼的皮紧绷着,刀子几乎戳不进去。这一戳
不仅震痛了他那双手,也震痛了他的肩膀。但是鲨鱼迅速地
浮上来,露出了脑袋,老人趁它的鼻子伸出水面挨上那条鱼
的时候,对准它扁平的脑袋正中扎去。老人拔出刀刃,朝同
一地方又扎了那鲨鱼一下。它依旧紧锁着上下颚,咬住了鱼
不放,老人一刀戳进它的左眼。鲨鱼还是吊在那里。

"还不够吗?"老人说着,把刀刃戳进它的脊骨和脑子之
间。这时扎起来很容易,他感到它的软骨折断了。老人把桨
倒过来,把刀刃插进鲨鱼的两颚之间,想把它的嘴撬开。他
把刀刃一转,鲨鱼松了嘴溜开了,他说:"走吧,加拉诺鲨,
溜到一英里深的水里去吧。去找你的朋友,也许那是你的妈
妈吧。"

老人擦了擦刀刃,把桨放下。然后他摸到了帆脚索,张
起帆来,使小船顺着原来的航线走。

"它们一定把这鱼吃掉了四分之一,而且都是上好的肉,"
他说出声来。"但愿这是一场梦,我压根儿没有钓到它。我为
这件事感到真抱歉,鱼啊。这把一切都搞糟啦。"他顿住了,
此刻不想朝鱼望了。它流尽了血,被海水冲刷着,看上去象
镜子背面镀的银色,身上的条纹依旧看得出来。

"我原不该出海这么远的,鱼啊,"他说。"对你对我都不
好。我很抱歉,鱼啊。"

得了,他对自己说。去看看绑刀子的绳子,看看有没有
断。然后把你的手弄好,因为还有鲨鱼要来。

"但愿有块石头可以磨磨刀,"老人检查了绑在桨把子上
的刀子后说。"我原该带一块磨石来的。"你应该带来的东西
多着哪,他想。但是你没有带来,老家伙啊。眼下可不是想
你什么东西没有带的时候,想想你用手头现有的东西能做什
么事儿吧。

"你给了我多少忠告啊,"他说出声来。"我听得厌死啦。"
他把舵柄夹在胳肢窝里,双手浸在水里,小船朝前驶去。
"天知道最后那条就鲨鱼咬掉了多少鱼肉,"他说。"这船
现在可轻得多了。"他不愿去想那鱼残缺不全的肚子。他知道
鲨鱼每次猛地撞上去,总要撕去一点肉,还知道鱼此刻给所
有的鲨鱼留下了一道臭迹,宽得象海面上的一条公路一样。

它是条大鱼,可以供养一个人整整一冬,他想。别想这
个啦。还是休息休息,把你的手弄弄好,保护这剩下的鱼肉
吧。水里的血腥气这样浓,我手上的血腥气就算不上什么了。
开说,这双手上出的血也不多。给割奇的地方都算不上什么。
出血也许能使我的左手不再抽筋。

我现在还有什么事可想?他想。什么也没有。我必须什
么也不想,等待下一条鲨鱼来。但愿这真是一场梦,他想。不
过谁说得准呢?也许结果会是好的。

接着来的鲨鱼是条单独的铲鼻鲨。看它的来势,就象一
头猪奔向饲料槽,如果说猪能有这么大的嘴,你可以把脑袋
伸进去的话。老人让它咬住了鱼,然后把桨上绑着的刀子扎
进它的脑子。但是鲨鱼朝后猛地一扭,打了个滚,刀刃啪地
一声断了。

老人坐定下来掌舵。他都不去看那条大鲨鱼在水里慢慢
地下沉,它起先是原来那么大,然后渐渐小了,然后只剩一
丁点儿了。这种情景总叫老人看得入迷。可是这会他看也不
看一眼。

"我现在还有那根鱼钩,"他说。"不过它没什么用处。我
还有两把桨和那个舵把和那根短棍。"

它们如今可把我打败了,他想。我太老了,不能用棍子
打死鲨鱼了。但是只要我有桨和短棍和舵把,我就要试试。
他又把双手浸在水里泡着。下午渐渐过去,快近傍晚了,
他除了海洋和天空,什么也看不见。空中的风比刚才大了,他
指望不久就能看到陆地。

"你累乏了,老家伙,"他说。"你骨子里累乏了。"

直到快日落的时候,鲨鱼才再来袭击它。

老人看见两片褐色的鳍正顺着那鱼必然在水里留下的很
宽的臭迹游来。它们竟然不用到处来回搜索这臭迹。它们笔
直地并肩朝小船游来。

他刹住了舵把,系紧帆脚索,伸手到船梢下去拿棍子。它
原是个桨把,是从一支断桨上锯下的,大约两英尺半长。因
为它上面有个把手,他只能用一只手有效地使用,于是他就
用右手好好儿攥住了它,弯着手按在上面,一面望着鲨鱼在
过来。两条都是加拉诺鲨。

我必须让第一条鲨鱼好好咬住了才打它的鼻尖,或者直
朝它头顶正中打去,他想。

两条鲨鱼一起紧逼过来,他一看到离他较近的那条张开
嘴直咬进那鱼的银色胁腹,就高高举起棍子,重重地打下去,
砰的一声打在鲨鱼宽阔的头顶上。棍子落下去,他觉得好象
打在坚韧的橡胶上。但他也感觉到坚硬的骨头,他就趁鲨鱼
从那鱼身上朝下溜的当儿,再重重地朝它鼻尖上打了一下。

另一条鲨鱼刚才窜来后就走了,这时又张大了嘴扑上来。
它直撞在鱼身上,闭上两颚,老人看见一块块白色的鱼肉从
它嘴角漏出来。他抡起棍子朝它打去,只打中了头部,鲨鱼
朝他看看,把咬在嘴里的肉一口撕下了。老人趁它溜开去把
肉咽下时,又抡起棍子朝它打下去,只打中了那厚实而坚韧
的橡胶般的地方。

"来吧,加拉诺鲨,"老人说。"再过来吧。"

鲨鱼冲上前来,老人趁它合上两颚时给了它一下。他结
结实实地打中了它,是把棍子举得尽量高才打下去的。这一
回他感到打中了脑子后部的骨头,于是朝同一部位又是一下,
鲨鱼呆滞地撕下嘴里咬着的鱼肉,从鱼身边溜下去了。

老人守望着,等它再来,可是两条鲨鱼都没有露面。接
着他看见其中的一条在海面上绕着圈儿游着。他没有看见另
外一条的鳍。

我没法指望打死它们了,他想。我年轻力壮时能行。不
过我已经把它们俩都打得受了重伤,它们中哪一条都不会觉
得好过。要是我能用双手抡起一根棒球棒,我准能把第一条
打死。即使现在也能行,他想。

他不愿朝那条鱼看。他知道它的半个身子已经被咬烂了。
他刚才跟鲨鱼搏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马上就要断黑了,"他说。"那时候我将看见哈瓦那的灯
火。如果我往东走得太远了,我会看见一个新开辟的海滩上
的灯光。"

我现在离陆地不会太远,他想。我希望没人为此担心。当
然啦,只有那孩子会担心。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信心。好多
老渔夫也会担心的。还有不少别的人,他想。我住在一个好
镇子里啊。

他不能再跟这鱼说话了,因为它给糟蹋得太厉害了。接
着他头脑里想起了一件事。

"半条鱼,"他说。"你原来是条完整的。我很抱歉,我出
海太远了。我把你我都毁了。不过我们杀死了不少鲨鱼,你
跟我一起,还打伤了好多条。你杀死过多少啊,好鱼?你头
上长着那只长嘴,可不是白长的啊。"

他喜欢想到这条鱼,想到如果它在自由地游着,会怎样
去对付一条鲨鱼。我应该砍下它这长嘴,拿来跟那些鲨鱼斗,
他想。但是没有斧头,后来又弄丢了那把刀子。

但是,如果我把它砍下了,就能把它绑在桨把上,该是
多好的武器啊。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跟它们斗啦。要是它们
夜里来,你该怎么办?你又有什么办法?

"跟它们斗,"他说。"我要跟它们斗到死。"

但是,在眼下的黑暗里,看不见天际的反光,也看不见
灯火,只有风和那稳定地拉曳着的帆,他感到说不定自己已
经死了。他合上双手,摸摸掌心。这双手没有死,他只消把
它们开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梢上,知
道自己没有死。这是他的肩膀告诉他的。

我许过愿,如果逮住了这条鱼,要念多少遍祈祷文,他
不过我现在太累了,没法念。我还是把麻袋拿来披在肩
上。

他躺在船梢掌着舵,注视着天空,等着天际的反光出现。
我还有半条鱼,他想。也许我运气好,能把前半条带回去。我
总该多少有点运气吧。不,他说。你出海太远了,把好运给
冲掉啦。

"别傻了,"他说出声来。"保持清醒,掌好舵。你也许还
有很大的好运呢。"

"要是有什么地方卖好运,我倒想买一些,"他说。
我能拿什么来买呢?他问自己。能用一支弄丢了的鱼叉、
一把折断的刀子和两只受了伤的手吗?

"也许能,"他说。"你曾想拿在海上的八十四天来买它。
人家也几乎把它卖给了你。"

我不能胡思乱想,他想。好运这玩意儿,来的时候有许
多不同的方式,谁认得出啊?可是不管什么样的好运,我都
要一点儿,要多少钱就给多少。但愿我能看到灯火的反光,他
想。我的愿望太多了。但眼下的愿望就只有这个了。他竭力
坐得舒服些,好好掌舵,因为感到疼痛,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大约夜里十点的时候,他看见了城市的灯火映在天际的
反光。起初只能依稀看出,就象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
后一步步地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来越大的风刮得波涛汹
涌的海洋的另一边。他驶进了这反光的圈子,他想,要不了
多久就能驶到湾流的边缘了。

现在事情过去了,他想。它们也许还会再来袭击我。不
过,一个人在黑夜里,没有武器,怎样能对付它们呢?
他这时身子僵硬、疼痛,在夜晚的寒气里,他的伤口和
身上所有用力过度的地方都在发痛。我希望不必再斗了,他
想。我真希望不必再斗了。

但是到了午夜,他又搏斗了,而这一回他明白搏斗也是
徒劳。它们是成群袭来的,朝那鱼直扑,他只看见它们的鳍
在水面上划出的一道道线,还有它们的磷光。他朝它们的头
打去,听到上下颚啪地咬住的声音,还有它们在船底下咬住
了鱼使船摇晃的声音。他看不清目标,只能感觉到,听到,就
不顾死活地挥棍打去,他感到什么东西攫住了棍子,它就此
丢了。

他把舵把从舵上猛地扭下,用它又打又砍,双手攥住了
一次次朝下戳去。可是它们此刻都在前面船头边,一条接一
条地窜上来,成群地一起来,咬下一块块鱼肉,当它们转身
再来时,这些鱼肉在水面下发亮。

最后,有条鲨鱼朝鱼头起来,他知道这下子可完了。他
把舵把朝鲨鱼的脑袋抡去,打在它咬住厚实的鱼头的两颚上,
那儿的肉咬不下来。他抡了一次,两次,又一次。他听见舵
把啪的断了,就把断下的把手向鲨鱼扎去。他感到它扎了进
去,知道它很尖利,就再把它扎进去。鲨鱼松了嘴,一翻身
就走了。这是前来的这群鲨鱼中最末的一条。它们再也没有
什么可吃的了。

老人这时简直喘不过起来,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儿。这味
儿带着铜腥气,甜滋滋的,他一时害怕起来。但是这味儿并
不太浓。

他朝海里啐了一口说:"把它吃了,加拉诺鲨。做个梦吧,
梦见你杀了一个人。"

他明白他如今终于给打败了,没法补救了,就回到船梢,
发现舵把那锯齿形的断头还可以安在舵的狭槽里,让他用来
掌舵。他把麻袋在肩头围围好,使小船顺着航线驶去。航行
得很轻松,他什么念头都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他此刻超
脱了这一切,只顾尽可能出色而明智地把小船驶回他家乡的
港口。夜里有些鲨鱼来咬这死鱼的残骸,就象人从饭桌上捡
面包屑吃一样。老人不去理睬它们,除了掌舵以外他什么都
不理睬。他只留意到船舷边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小船这时
驶来多么轻松,多么出色。

船还是好好的,他想。它是完好的,没受一点儿损伤,除
了那个舵把。那是容易更换的。

他感觉到已经在湾流中行驶,看得见沿岸那些海滨住宅
区的灯光了。他知道此刻到了什么地方,回家是不在话下了。
不管怎么样,风总是我们的朋友,他想。然后他加上一
句:有时候是。还有大海,海里有我们的朋友,也有我们的
敌人。还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光是床,他想。床将
是样了不起的东西。吃了败仗,上床是很舒服的,他想。我
从来不知道竟然这么舒服。那么是什么把你打败的,他想。
"什么也没有,"他说出声来。"只怪我出海太远了。"

等他驶进小港,露台饭店的灯光全熄灭了,他知道人们
都上床了。海风一步步加强,此刻刮得很猛了。然而港湾里
静悄悄的,他直驶到岩石下一小片卵石滩前。没人来帮他的
忙,他只好尽自己的力量把船划得紧靠岸边。然后他跨出船
来,把它系在一块岩石上。

他拔下桅杆,把帆卷起,系住。然后他打起桅杆往岸上
爬。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疲乏到什么程度。他停了一会儿,回
头一望,在街灯的反光中,看见那鱼的大尾巴直竖在小船船
梢后边。他看清它赤露的脊骨象一条白线,看清那带着突出
的长嘴的黑糊糊的脑袋,而在这头尾之间却一无所有。

他再往上爬,到了顶上,摔倒在地,躺了一会儿,桅杆
还是横在肩上。他想法爬起身来。可是太困难了,他就扛着
桅杆坐在那儿,望着大路。一只猫从路对面走过,去干它自
己的事,老人注视着它。然后他只顾望着大路。

临了,他放下桅杆,站起身来。他举起桅杆,扛在肩上,
顺着大路走去。他不得不坐下歇了五次,才走到他的窝棚。

进了窝棚,他把桅杆靠在墙上。他摸黑找到一只水瓶,喝
了一口水。然后他在床上躺下了。他拉起毯子,盖住两肩,然
后裹住了背部和双腿,他脸朝下躺在报纸上,两臂伸得笔直,
手掌向上。

早上,孩子朝门内张望,他正熟睡着。风刮得正猛,那
些漂网渔船不会出海了,所以孩子睡了个懒觉,跟每天早上
一样,起身后就到老人的窝棚来。孩子看见老人在喘气,跟
着看见老人的那双手,就哭起来了。他悄没声儿地走出来,去
拿点咖啡,一路上边走边哭。

许多渔夫围着那条小船,看着绑在船旁的东西,有一名
渔夫卷起了裤腿站在水里,用一根钓索在量那死鱼的残骸。

孩子并不走下岸去。他刚才去过了,其中有个渔夫正在
替他看管这条小船。

"他怎么啦?"一名渔夫大声叫道。

"在睡觉,"孩子喊着说。他不在乎人家看见他在哭。"谁
都别去打扰他。"

"它从鼻子到尾巴有十八英尺长,"那量鱼的渔夫叫道。

"我相信,"孩子说。

他走进露台饭店,去要一罐咖啡。

"要烫,多加些牛奶和糖在里头。"

"还要什么?"

"不要了。过后我再看他想吃些什么。"

"多大的鱼呀,"饭店老板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鱼。你

昨天捉到的那两条也满不错。"

"我的鱼,见鬼去,"孩子说,又哭起来了。

"你想喝点什么吗?"老板问。


"不要,"孩子说。“叫他们别去打扰圣地亚哥。我就回来。"

"跟他说我多么难过。"

"谢谢,"孩子说。

孩子拿着那罐热咖啡直走到老人的窝棚,在他身边坐下,
等他醒来。有一回眼看他快醒过来了。可是他又沉睡过去,孩
子就跨过大路去借些木柴来热咖啡。

老人终于醒了。

"别坐起来,"孩子说。"把这个喝了。"他倒了些咖啡在
一只玻璃杯里。

老人把它接过去喝了。

"它们把我打败了,马诺林,"他说。"它们确实把我打败
了。"

"它没有打败你。那条鱼可没有。"

"对。真个的。是后来才吃败仗的。"

"佩德里科在看守小船和打鱼的家什。你打算把那鱼头怎
么着?"

"让佩德里科把它切碎了,放在捕鱼机里使用。"

"那张长嘴呢?"

"你要你就拿去。"

"我要,"孩子说。"现在我们得来商量一下别的事情。"

"他们来找过我吗?"

"当然啦。派出了海岸警卫队和飞机。"

"海洋非常大,小船很小,不容易看见,"老人说。他感
到多么愉快,可以对一个人说话,不再只是自言自语,对着
海说话了。"我很想念你,"他说。"你们捉到了什么?"

"头一天一条。第二天一条,第三天两条。"

"好极了。"

"现在我们又可以一起钓鱼了。"

"不。我运气不好。我再不会交好运了。"

"去它的好运,"孩子说。"我会带来好运的。"

"你家里人会怎么说呢?"

"我不在乎。我昨天逮住了两条。不过我们现在要一起钓
鱼,因为我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学。"

"我们得弄一支能扎死鱼的好长矛,经常放在船上。你可
以用一辆旧福特牌汽车上的钢板做矛头。我们可以拿到瓜纳
巴科亚①去磨。应该把它磨得很锋利,不要回火锻造,免得
它会断裂。我的刀子断了。"

"我去弄把刀子来,把钢板也磨磨快。这大风要刮多少
天?"

"也许三天。也许还不止。"

"我要把什么都安排好,"孩子说。"你把你的手养好,老
大爷。"

"我知道怎样保养它们的。夜里,我吐出了一些奇怪的东
西,感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把这个也养养好,"孩子说。"躺下吧,老大爷,我去给
你拿干净衬衫来。还带点吃的来。"

"我不在这儿的时候的报纸,你也随便带一份来,"老人
说。

①位于哈瓦那东约五英里处,为哈瓦那的郊区,有海滨浴场。

"你得赶快好起来,因为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你可以把
什么都教给我。你吃了多少苦?"

"可不少啊,"老人说。

"我去把吃的东西和报纸拿来,"孩子说。"好好休息吧,
老大爷。我到药房去给你的手弄点药来。"

"别忘了跟佩德里科说那鱼头给他了。"

"不会。我记得。"

孩子出了门,顺着那磨损的珊瑚石路走去,他又在哭了。

那天下午,露台饭店来了一群旅游者,有个女人朝下面
的海水望去,看见在一些空气酒听和死梭子鱼之间,有一条
又粗又长的白色脊骨,一端有条巨大的尾巴,当东风在港外
不断地掀起大浪的时候,这尾巴随着潮水瓶落、摇摆。

"那是什么?"她问一名侍者,指着那条大鱼的长长的脊
骨,它如今仅仅是垃圾,只等潮水来把它带走了。

"Tiburon①,"侍者说,"Eshark②。"他打算
解释这事情的经过。③

"我不知道鲨鱼有这样漂亮的尾巴,形状这样美观。"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说。

在大路另一头老人的窝棚里,他又睡着了。他依旧脸朝
下躺着,孩子坐在他身边,守着他。老人正梦见狮子。

①西班牙语:鲨鱼。
②这是侍者用英语讲"鲨鱼"(Shark)时读别的发音,前
面多了一个元音。
③他想说这是被鲨鱼残杀的大马林鱼的残骸,但说到这里,对
方就错以为这是鲨鱼的骨骼了。
08 February

我的長腿叔叔

我的長腿叔叔

    很開心昨天把<長腿叔叔>的故事全部都話在共享空間裡面,也很開心alina這兩天也把<長腿叔叔>看完了,最鼓勵的是昨晚看到12點,把長腿叔叔看完了才睡覺,而且在睡覺前我們一邊分享故事裡的情節。茱蒂很可愛啊,也很欣賞她對叔叔的坦白~~長腳叔叔也很可愛,而且還有些霸道……還有我們還聯想到樓上住的帥哥821,為什麼叫他821?那是因為他的車牌就是821,那是因為有一次我們倆在陽台的時候,alina往樓下望見一位帥哥,就叫我去看,當時也很好奇,也很無聊就往下一看,正好這位帥哥一抬頭就看見兩個女孩在陽台傻傻的看他,當時是晚上,也看不清他長什麼樣,只知道對方也望上來,感覺我們倆個像大色女一樣,也很後悔當時的舉動。不過那天我和alina兩個因為當時的舉動哈哈笑了很久,我們不知道他叫什麼,只知道了他的車牌,所以他就叫821.其實他也長的不是很帥,在公司裡面很多HK boy都很帥,而且真的很帥,821也成了我們宿捨開心果,有事沒事都會拿他來開完笑。嘿嘿跑題了,好像長腿叔叔就是821似的,知道我信仰的人,相信也會知道我的長腿叔叔祂是誰滴~~

   今年過年很開心,感謝我的長腿叔叔的同在,保守著這個寒假的平安,每天都很開心。年三十中午計劃中午在小魚姐家和她家人還有師傅他們一起吃飯的,可是剛出門的時候就偏偏下起了小雨,張靖說沒傘,只好打電話跟小魚姐說不能去,誰知電話剛打完,張靖就找到了傘,而且還是三把傘…..晚上去michael吃飯,很開心,在外地過年,吃到michael媽媽做的家常菜,很好吃,而且我們還是11個人一起吃年夜飯,還一起看了春節聯歡晚會。平時過年我都不喜歡看春節晚會的。真的很開心(由於時間關係,今天先寫到這裡)

 

07 February

我的長腿叔叔

 

第五十三章

1月11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我原本打算要在城里写信给您的,叔叔,不过纽约实在太有趣了。我过了一个很美好——很有教育意义的时光,不过我很庆幸我没有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我真的比较宁愿在孤儿院里长大。不管我的出身多低微,至少过得简单而诚实。我现在明白为何人们总说他们被身外之物拖累。那房子里有形的感觉已经在支解中;直到我上了特快车之前,我都无法深深地呼吸一下。所有的家具都太过豪华;我遇见的人们都衣着讲究、低声交谈而且品味极高,不过说实话,叔叔,自我抵达到离去为止,始终没有听过一句真心话。我看不出那房子里有任何的新意。

我仅见到杰夫主人一次,在他于喝茶时间来拜访时,然后我都没有机会跟他私下交谈了。在去年愉快的夏天之后,对此我感到很难过。我不以为他很在乎他的亲戚们,而他们也确实不太爱理他。

第五十四章

2月11日

亲爱的D.L.L.,

别因为这封信这么短而生气。这其实不算封信;它只是告诉您几句话,考试一结束,我会很快地写封信给您。我现在不只要过,还要“高”分飞过。我有份奖学金好赖以为生啊。

您用功的,

J.A.

第五十五章

3月5日

裘勒总统今晚发表了一份演说,关于现代年青人不深思熟虑或是正经做事。他说我们正逐渐失去从前那种认真勤劳工作,以及实实在在的学习的想法,这在现实上最显而易见的,就是我们对政府组织的差劲态度。

我从他的演说回来,仔细的思考着。

我是不是太随便了呢,叔叔?我是不是该更庄重而含蓄的对您呢?——是的,我确定我该这么做。我要重头再来一遍。

********

我亲爱的史密斯先生,

您应该会乐于听见我顺利的通过了我的年中测验,而现在要开始为新学年用功了。我要停修化学而进入生物学。当我晓得我们得解剖一些小动物时,我在接触这学科时犹豫了一下。

我们正在读华兹华斯的汀腾寺,作为我们学习英国文学的一部份。上个世纪的前半段,如雪莱、拜伦、济慈与华兹华斯的作品,比起更前面那个时期来说,都非常的吸引我。

我最近常出入体育馆。体育馆有个非常美丽的游泳池,是一位以前的学生送的礼物。我的好友,麦克白小姐把她的泳衣给了我(它小得她穿不下了)而我正要开始学游泳。

昨晚我们晚餐后用了精致的粉红色冰淇淋。我们的蔬菜色素用在食物里,是兼具健康与美容的考虑。

最近的天气很完美——明亮的阳光与云朵夹杂着一些受人欢迎的暴风雪。我与我的同伴们很喜欢我们往返上课间的散步——尤其是返程。

相信,我亲爱的史密斯先生,这封信能得知您健康如常。

我致敬,

您最真的,

乔若莎·阿伯特

第五十六章

4月24日

亲爱的叔叔,春回人间了!您应该看看学校内的园地变得多漂亮。我想您应该来,并亲自瞧一瞧。杰夫主人上星期五又突然造访——不过他时机挑得不对,因为莎丽、茱莉亚和我正好去赶火车了。而您猜我们去那儿了?去普林斯顿,去参加一场舞会和一场球赛,如果您许可的话!我并没有征求您的同意是否可以前往,因为我有种感觉,您的秘书会说不行。但是这是这么普遍;学校允许我们去,而且麦克白太太随行去照顾我们。我们玩得很愉快——不过我可能要删掉一些细节,因为太多而且太难以解释。

第五十七章

星期日

日出前登上山!夜间导游叫醒我们——我们一共六个——然后我们煮了咖啡(您绝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咖啡渣!)。然后走了2哩路到“一树山”的山顶看日出。我们最后一段路爬得很慢。太阳几乎打败我们!或许您会想我们是饿得想吃早餐吧!

我原本打算要写很多有关树上的新叶的,还有游乐场的新小径,以及明天生物课的可怕测验,还有湖上的新船只,还有班代的小猫离家,然后已经留在佛格森大厦两星期了,直到任何一个女仆人打小报告为止,以及我的三件新衣裳,不过我太困了。我老是把这当成借口,不是吗?不过女子大学是一个忙碌的地方,而我们一整天下来都真的累坏了!尤其是当太阳升起时。

满是深情的,

茱蒂

第五十八章

5月15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下面的图是藉此来给您看看我的第一次。它看来像是一只蜘蛛吊在一条绳子的尾端,不过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它是我学着在体育馆内的游泳池游泳的模样。

教练把绳子穿过我皮带上后面的一个环,然后用屋顶上的一个钩子来控制它。这应该会是一个很完美的方式,如果一个人可以完全相信教练是神智清醒的话。我总是怕她会把绳子放下,因此我紧张的一眼盯着她,用另一眼游泳,而这样的分心让我没有学到我应有的进度。

一星期后

我早该早些把这封信写完的,不过一直没有。您不介意吧,叔叔,如果我没有按常理出牌的话?我真的很喜欢写信给您;这给我那种拥有家庭的尊敬感。您希望我跟您说件事吗?您不是我唯一的一个通信对象。还有另外两个喔!我一直接到杰夫主人又长又漂亮的信(信封上用打字的,这样茱莉亚才认不出笔迹来)。您听说过这么震惊的事吗?而每星期左右就有张很稚气的纸条,通常是用学校的黄色纸张写的,从普林斯顿写来。我全都以处理公事的速度回信。所以您瞧——我跟一般的女孩子无异,我也收到信喔。

我告诉过您我被选为高年级戏剧社的会员吗?非常别致的组织。只从1000人中选出75位会员。

晚餐钟响了。我经过邮筒时会把这信寄出去。

满是深情的,

茱蒂

第五十九章

6月10日

亲爱的叔叔,

这是我写过最艰难的一封信了,不过我已经决定我该做的事,而且没有转圜的余地。亲爱的您今夏想送我出国真的是太好太大方了——一开始我真的很想去;不过再仔细一想就说了不。如果我拒绝用您的钱来缴学费,反倒是拿它去玩乐这不很奇怪吗。您不该让我养成用好东西的习惯。一个人从未有过,就不会去怀念;不过一起了头想着这些都是他/她(我们在此需要另一种语言)理应拥有的,要停下来就很难过了。与莎丽和茱莉亚同住这与我想往的单纯生活就是一种拔河。她们都从襁褓时就拥有这些事物;接受快乐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对她们来说,一切她们想要的东西都是这世界欠她们的。也许真的是欠她们的——无论如何,这世界似乎明白这笔债而且也清偿了。不过至于我,这世界不欠我什么,而且一开始就这么告诉我了。我无权担保借贷,因为这世界到底会拒绝我的要求。

我似乎没有写的很清楚——不过我希望您抓到我的要点了?无论如何,不过我有种很强的直觉,我所能做最正直的事就是今年夏天去教书并且开始自给自足。

*********

蒙格罗尼亚

4天后

我刚写完那些,何时—何事发生了,您猜?女仆带着杰夫主人的卡片进来。他今夏也要出国去;不是同茱莉亚和她的家人,而是只有他一个人。我告诉他您邀请我在一位照顾女孩子们的女士陪同下去。他知道您,叔叔。就是,他知道我的父母双亡,而有一位好心的老先生送我上大学;我就是没有勇气告诉他约翰格利尔之家还有其他的一切。他以为您是个远亲和一个古老家族的朋友。我从没说我不认识您——那似乎太奇怪了!

无论如何,他坚持要我出国去。他说这是我教育中必需的一环,而我不该想要去拒绝。同时,他说那时他也会在巴黎,因此我们可以偶尔从陪同照顾我的女士身边偷跑,然后一起在优雅、有趣、有异国情调的地方用餐。

唉,叔叔,这真的很吸引我!我几乎要说好;如果他不是这么自信的话,也许我真的会同意。我可以慢慢的动之以情,却不能被强迫。他说我是个年轻、愚蠢又单纯的小孩子(这只是他强硬的字眼之一,其他我记不得了),而且不知好歹;我该让年长者来衡量决定。我们几乎吵起来——我不是很确定,不过我们的确是的。

不管怎样,我很快的打包行李然后来这里。在我写完信给您之前,我会乐于见到我身后的桥在火焰中燃烧。现在它们应该已经完全烧成灰了。此刻,我在崖顶(帕特森太太海边房子的名字),带着我还未打理的行李,而佛罗伦斯(那个小女儿)已经在与她的功课奋斗了。她是个难得一见被宠坏的孩子,我一开始得先教她怎么读书——她一生中,从未认真的想过什么比冰淇淋更复杂的东西了。

我们的教室在花园中安静的一角——帕特森太太希望我别让她们到户外——而我要说,我发现要在蓝蓝的大海与游船边认真的思考是大有困难!尤其当我想到我可能在某艘船上,航向异国……不过,我不会让自己想到孩子们的功课以外的事。

别生我的气,拜托,而且别以为我对您的好不知感激,因为我真的感激——永远……永远。我唯一能报答您的方法就是当个非常有用的公民(女子也算是公民吗?我想不是)。不管怎样,一个非常有用的人。而当您看着我,您可以说“我给了这世界一个非常有用的人”。

这听起不错,不是吗,叔叔!不过我不想要您把我想的太好。我并不特别突出,这样的感觉常常打倒我;计划我的未来真是很有趣,不过我想我大概不会变得跟其他凡人有什么不同。我通常可能最后也是嫁人,生一堆小孩。

您永远的,

茱蒂

第六十章

8月19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还在放暑假。我花了一早上教我那两个不太灵光的女孩子。我不敢相信玛丽恩到底是怎么进去大学的,或是进去后该怎么待下去。而至于佛罗伦斯,她是毫无希望……喔!不过,是这样一个美女。只要她们一直这样漂亮,我不以为她们聪明与否有什么要紧。不过一个人对于思考是帮不上忙的,她们无趣的谈话会烦死她们的老公,除非她们也能够很走运的找到笨老公。

到了下午,我们就在海滩上散步,或是游泳,如果潮水对的话。我现在可以很轻而易举的在盐水里游泳了。

一封由杰夫·平来顿先生从巴黎写来的信,很简短,又强硬的信;我还没有因为拒绝接受他的建议而获得原谅呢。然而,如果他及时回来的话,他会在大学开课前在洛克威洛见到我几天,如果我又乖又甜又听话的话,我应该(我被引导去相信)会被再度接受的。

还有一封莎丽写来的信。她要我九月去她们山上露营两星期。我是该请求您的许可前往呢,或者我还不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我要去的地方?可以,我相信我可以——我是个大四学生了,您知道的。工作了一个夏天,我觉得我该有些健康娱乐;我要去看看山;我要去看看莎丽;我要去看看莎丽的哥哥——他要带我去划船——然后(这就是说,我们回到我主要的理由)我要杰夫主人抵达洛克威洛时发现我不在那儿。

我一定要让他知道他不能到处命令我。没有人可以命令我,除了叔叔您之外——而您也不可以老是这样!我要出发去山林里了。

第六十一章

麦克白营区

9月6日

亲爱的叔叔,

您的信没有及时到——我很高兴这样说。如果您希望我遵循您的命令,您应该要让您的秘书至少在两星期内送到。您瞧,我现在在这儿,而且已经五天了。

树林很好,露营也是,而天气也是,麦克白家也是,而全世界也都是。我很快乐!

吉米在叫我去划船了。再见——对不起没有听您的话,不过您为什么坚持不让我玩一下呢?当我工作了一整个夏天,我该放两星期假的。您就是有点残酷。

无论如何——我还是爱您,叔叔,尽管您千错万错。

茱蒂

第六十二章

10月3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回到大学里,而且是大四了——也是月刊的主编。这似乎不太可能,是吗,这样重要的一位人物,在几年前居然还只是约翰格利尔之家的一个孤儿?在美国我们真的可以一夕成名!

这件事您觉得如何?一张杰夫主人的寄给洛克威洛的纸条,传到我这里了。他很抱歉他发现他这个秋天来不及赶到这儿了;他受几个朋友邀请去划船了。希望我能有个美好的夏天,并好好享受乡间。

而且他知道我所有的时间都在麦克白了,因为茱莉亚告诉他了!您们男人应该要把阴谋策划的事留给女子;你们的经验还不够呢。

茱莉亚有一箱满满最令人陶醉的新衣裳——一件彩虹织的晚礼服,天堂里的天使穿起来必定相得益彰。而我觉得我今年的衣服是史无前例的(有这个字吗?)绝美无比。在一位廉价的女裁缝师的协助下,仿效帕特森太太的服装,虽然跟原版不是一模一样,在茱莉亚开箱前我都还是快乐得无与伦比。不过现在——我真想看看巴黎。

亲爱的叔叔,您是不是庆幸您不是个女孩子呢?我猜您觉得我们把衣服的事这样小题大作,真是三八是吗?的确是。不容置疑。不过这全是您的错。

您听过博学的赫尔教授,就是那位轻视女人无用的装饰并喜爱合理实用的衣裳,他的妻子乐于助人又接受“穿着革命”。而您猜他做了什么好事?他同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私奔了。

您永远的,

茱蒂

第六十三章

11月17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这样一朵乌云落在我写作的前途上了。我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你,不过我会愿意接受一些同情——默默的同情,请求您;别在下封来信时再次触及我的伤口。

我曾写了一部小说,就在去年整个冬天的晚上,还有整个夏天当我没教那两个笨学生拉丁文时。我在大学开学前刚写完,然后寄给出版社。他收了两个月,我确信他应该是要接受我的投稿了;不过昨天早上快递将它送回来了,还附上一封出版商的信,一封很和善慈祥的信——不过却用词强硬!他说从我的住址看来我还在读大学,他建议我等到毕业后再开始写。他引用读者的意见,如下:

“小说的意见太强烈。角色不够真实。对话不够生活化。幽默够,却品味不好。告诉她要继续加油,届时她将可写出本真正像样的书。”

一点都不好,是不是,叔叔?我当时还觉得我会为美国文学史添上相当伟大的一笔,我真的这样想。我打算在毕业之前写本好的小说,给您个惊喜。当我去年在茱莉亚家做客时,我就为它集材料。不过我敢说报社编者是对的。也许用两星期来观察一个大城市的礼貌与习俗是不够的。

我昨晚上床睡觉时非常难过;我想我永远都做不成大事,而您只是白白浪费了您的钱。不过您猜怎么着?我今天早上带着一个非常美妙的新想法醒过来,我一整天都在安排着我的角色,快乐得不得了。没有人能说我不快乐而且充满着希望。如果我将来有老公还有十二个小孩全都在一场意外中离去,我隔天还是要微笑着,重新开始寻找新的快乐。

满是深情的,

茱蒂

第六十四章

12月14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我昨夜梦到了一个最有趣的梦。我想我走进了一家书店,店员给我一本新书名叫“茱蒂·阿伯特的生平与书信”。我可以清楚的看见它——红色书皮镶着约翰格利尔之家的照片而里面是我的照片,下面写着“您最真的,茱蒂·阿伯特”。不过正当我要翻到最后一页看看我的墓碑上写些什么时,我醒了。这让我快发狂了!我差点就可以看到我会嫁给谁,还有什么时候会死去。

您不觉得若是能真的读完您的一生非常有趣吗——由一位绝对平实的知名作家为您撰稿?如果真的能在此前提下读完,您将永远无法忘记。不过,将必须度过一个已知所有事情的转变与何时将死去的一生。您想有多少人会有勇气读它?又或者有多少人能够忍住好奇心不看,就算代价是要过完没有希望与惊奇的一生?

您相信自由意志吗?我相信的——绝对的相信。我一点也不相信所有事情的因果论说法。我完全相信我的自由意志,并相信我自己的力量能达成——而这就是愚公移山的力量。您瞧着吧,我会成为大作家的!我已经写完我新书的前四章了并计划好另五章了。

这是封很深奥的信——您的头会疼吗,叔叔?我想我们就此打住吧,然后来做点麦芽糖。我很抱歉不能寄一点给您;它真是非常的好吃。

满是深情的,

茱蒂

P.S.这是我们在韵律课跳的曼妙舞姿。您可以从附上的照片看得出来我们跳得多像真正的舞者啊。最后那个尽全力在跳的就是我喔。

第六十五章

12月26日

我亲爱亲爱的叔叔,

您没有一点理智吗?难道您不知道不该送给一个女孩子17件圣诞礼物吗?想想看万一我们吵架的话会多糟糕!我得雇一辆卡车才能把您的礼物退回去。

我很抱歉我送给您的领巾不太整齐;是我亲手织的,您大概看得出来。您在寒冷的日子要将它围上并记得要将您的外衣的扣子扣好。

谢谢您,叔叔,一千个谢谢。我想您是世上最可爱的男子了,而且也是最傻的一个。

茱蒂

这是一瓣在麦克白家露营摘的幸运草,希望在新的一年带给您幸运。

 第六十六章

1月9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您想做点事情,好让许多人快乐吗,叔叔?这有一家很穷的人家。目前有一个母亲和父亲以及四个孩子——有两个大一点的男孩子已经为了打拼,而消失于这大世界,而且还没寄半毛钱回家来。父亲工作于一家玻璃工厂并且病倒了——那是个很不健康的工作——现在他已经被送进医院去了。这花光了他们的积蓄而家庭的重担就落在二十四岁的大女儿的肩上了。她每天做针线赚个一块五毛钱(当她接得到女红做时),而且晚上还去兼差。那个妈妈不太坚强,当她女儿因为正过度工作、责任与忧虑而在慢性自杀时,她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做;她不知道该怎么度过剩下的冬季——我也不知道。一百块可以买些煤还有几双鞋给三个孩子,好让他们去上学还可以剩下点钱,这样她就不会几天找不到工作就烦恼得要死。

您是我认识最有钱的人了。您想您能不能省个一百块呢?那个女孩子比我还更需要帮忙得多。要不是为了那个女孩子,我也不会开口求您;我一点也不想管那个妈妈——她是这么的脆弱而不值得帮的人。

等下再写

叔叔,我在病床上写信给您。我已经因为喉咙痛而在床上躺了两天;我只能喝热牛奶,而这是我唯一能喝的。“你小时候爸妈为什么不好好照顾你的喉咙呢?”医生想要知道。我很确定我一点也不知道,不过我怀疑他们想念过我。

您的

J.A.

隔天早上

我在寄信前一读再读。我不知为何我在信中似乎很忧伤。让我像您保证我又青春又快乐又生气十足;而我深信您也是一样的。年轻与年岁无关,只与精神有关,所以即使您的发已白,叔叔,您还是可以是个男孩子。

充满感情的,

茱蒂

第六十七章

1月12日

亲爱的好心人,

您给我一家人的支票昨天收到了。非常感谢您。我翘了韵律课,然后午餐后就立刻拿去给他们,您真该看看那女孩的脸。她是如此的惊喜而且快乐得看起来似乎变得年轻;而她仅仅二十四岁。这样不是很可惜吗?

无论如何,她现在觉得好像所有的好事都相继而来。她将来两个月都会有固定工作——有人要结婚了所以要那女子做全部的衣服。

‘感谢好上帝啊!’那个妈妈喊道,当她意识到那一小张纸片是100块时。

‘那完全不是好上帝的功劳,’我说,‘是长腿叔叔。’(史密斯先生,我是指您。)

‘不过这是好上帝把这念头注入他脑中的啊。’她说道。

‘才不是!是我把这念头放到他脑中的。’我答道。

不过,不管如何,叔叔,我相信好上帝会好好犒赏您的。您应该可以永远待在天堂。

您最感激的,

茱蒂·阿伯特

 第六十八章

3月5日

亲爱的董事,

明天是这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一个对约翰格利尔之家而言会疲倦的日子。当五点的钟响时,而您拍拍他们的头要离去时,他们会是怎样松了一口气啊!您曾经个别拍过我的头吗?我想没有,我的记忆中只对胖董事有印象。

请转达我的爱给孤儿院,拜托您——我最真挚的爱。当我回首四年时,我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当我刚来到大学时,我因为错失其他女孩子所有的童年而愤怒不已;不过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我将之视为一段不寻常的历险。它给我一个旁观世界并检视生命的场所。完全长大后才出来,我对世界的观点是其他那些拥有很多事物的人所缺乏的。

我认识很多女孩子(例如茱莉亚)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快乐。他们已太习于这样的感觉,以致他们的感官对此已麻木,不过至于我,我很确信我生命中的每一刻我都感到很快乐。而我要继续如此,不管如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我要将它们(即使是生病)视为有趣的经历,而且乐于知道它们是什么样的感觉。“不管我头上顶的是什么样的一片天,我已准备好面对一切。”

请代我向李皮太太致意(这,在我看来是真心真意的;用爱这个字则是又太强烈了一点)而且别忘了告诉她,我获得了如何美好的内在。

您深情的,

茱蒂

 第六十九章

洛克威洛

4月4日

亲爱的叔叔,

您注意到邮戳了吗?莎丽和我正在以我们春假的造访来美化洛克威洛。我们决定这10天内能做的最棒一件事就是去个安静的地方。

我们隔山谈天,而且读书、写作还好好的休息一番。我们爬上以前杰夫主人与我煮晚餐的天山——似乎很难想像那已经是快要两年前的事了。我还可以看因为我们的生火而熏黑的石块。这真是很有趣,什么地方就会跟什么人联想在一起,而且都不用回想。没有他我觉得很孤单——有两分钟之久。

您猜我最新的活动是什么,叔叔?您会开始相信我永不放弃了——我正在写一本书。我三个礼拜前开始着手的,而且进行得非常快。杰夫主人与那个编辑是对的;你对于你知道的事物肯定能写得最好。而这次是有关我熟悉的事物——非常非常熟。猜看看发生在哪?是在约翰格利尔之家。而且这故事很好,我真的这样认为:只是一些日常生活琐事。我现在是个现实主义者。我放弃了爱情故事;不过我晚点还是会回到这些上面,当我自己的冒险生涯展开之后。

这本新书得自己创造结局——然后出版!您等着看是不是这样。如果您只想要一件够艰难而不断尝试的事情,您真的就为它下了句点。我努力了四年只希望能收到您一封回信——不过我还没有放弃希望。

再见,亲爱的叔叔。

您深情的,

茱蒂

P.S.我忘记告诉您农庄的新闻了,不过是很沮丧的新闻。如果您不想觉得难过的话,别读这则P.S.了。

可怜的老葛洛佛死了。它老得不会吃东西,所以他们只好射死它。

 第七十章

5月17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这封信会非常非常简短,因为我的肩膀一动笔就痛。上课写了一天的笔记,整晚又写太多我的长篇小说。

下星期三后的三个星期就是毕业典礼。我希望您能来,并第一次看看我——如果您不来的话我会恨死你!茱莉亚邀请杰夫主人,他代表她的家人,而莎丽邀请吉米·麦克白,他代表她的家人。不过我该邀请谁呢?只有您和李皮太太,而我不想邀请她。请您来吧。

您,带着爱与文笔的,

茱蒂

 第七十一章

洛克威洛

6月19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我完成教育了!毕业典礼如常,在关键时来上几场阵雨。谢谢您的玫瑰花。杰夫主人和吉米也都送我玫瑰花,不过我把它们留在浴缸,而在班级游行时别着您的花。

今年夏天我在洛克威洛这里——也许是永远吧。食宿便宜;环境清幽适合文人的生活。一个奋斗中的作家此外还有什么其它的愿望呢?我对我的书生气。我只要一张开眼就想着它,晚上也梦着它。我所企求的只不过是宁静、安静还有很多的工作时间(当然还有好的餐点)。

杰夫主人八月会来个一星期左右,而吉米·麦克白夏天会找时间来拜访一下。他现在在债券公司上班,而且他到乡村里卖债券给银行。他打算来一趟旅行,将转角的国家农民银行和我连结起来。

您瞧,洛克威洛也不是完全没有社交的。我在期待您能开车经过,只不过现在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当您没有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我就将您从我心中撕去,永远的烧成灰烬。

茱蒂·阿伯特文学院学士

第七十二章

洛克威洛

7月24日

最亲爱的长腿叔叔,

工作很有趣不是吗?或者您从不工作?而当您所做的工作是胜过世上一切时,那就特别有趣了。我今年夏天笔有多快,写作速度就有多快。

我已经完成第二次润稿了,而且明天早上7点半要开始第三回。这会是您读过最可爱的一本书——它的确是。我现在什么也不想。我一到早上就等不及要在写作前整装、用早点;然后我就一写再写,直到我突然觉得累得不能动了。然后我就跟柯林斯出去(新的牧羊犬),然后跑过田野,并获得隔天的新点子。这是您所见过最美的一本书了——喔,抱歉——我刚说过了。

您不会觉得我太骄傲吧,会吗,亲爱的叔叔?我绝不是,真的不是,只有此刻第一次高兴得如此。也许等会儿我就会冷下来,厌倦我的书。不会的,我很确信我不会!这次我写了本真的像样的书。您等着读吧。

没有什么农村新闻。动物们都健康得不得了。猪都非凡的肥,牛群都似乎心满意足,而母鸡蛋也下得好。

詹姆士·麦克白先生上星期天来拜访。晚餐吃鸡肉和冰淇淋,他对两者都很喜欢。我真的很高兴看见他,他带来片刻的提醒我大世界的存在。可怜的吉米卖债券踢到铁板。我们转角的银行不理他,尽管他们肯付6%的利息,有时还付7%。我想他会以回乌赛斯特的家收场,在他爸爸的工厂里找个工作。他要当一位成功的理财经理是太外向、正直而善良了。不过当个成功的成衣工厂的经理却是很适合,您不觉得吗?此刻他对成衣嗤之以鼻,不过他会这么做的。

我希望您明白这对一个写作写的手疼的人而言,这是封长信。不过我还是爱您,亲爱的叔叔,而且我非常快乐。带着这一切美好的前景,很多食物、一张舒服的四脚床、一叠空白的纸张还有一大瓶墨水——这世间夫复何求?

您,一如往常的

茱蒂

P.S.邮差带来一些新闻。我们在等杰夫主人下星期五来住一星期。这是件很令人高兴的事——只不过我怕我可怜的书又要遭殃了。杰夫主人很严格的。

 第七十三章

8月27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我在想,您会在那儿呢?

我从来都不知道您在哪个世界中,不过我希望您在这酷热的天气里别待在纽约就好。我希望您是在山尖(不过不是瑞士,近一点的地方吧)赏着雪并想着我。请想想我吧。我很孤单,而且我希望被人想念着。喔,叔叔,我真希望我认识您!那样当我们都不快乐时,我们可以互相打气。

我想我不太受得了洛克威洛了。我想搬家。莎丽明年冬天要去波士顿从事社会工作。您不觉得我和她一道去会不错吗,这样我们可以一起租个小公寓?

我可以在她工作时写作,而晚上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我早就想到您不太喜欢小公寓的提议。我现在就能读出您的秘书的信了:

“致乔若莎·阿伯特小姐

亲爱的女士,史密斯先生愿您留在洛克威洛。

您真挚的,

爱尔摩·H·葛利格斯“

我恨您的秘书。不过,说真的,叔叔,我希望能去波士顿。我无法留在这里。如果再没有什么事快些发生,我可能会穷极无聊到把我自己丢上屋顶。

天啊!不过真热啊!所有的草皮都热死了,而小溪也干竭了,所有的道路满是灰尘。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下雨了。

这封信听来我好像病了,不过我没有。我只是渴望有些家的温暖。

再见,我最亲爱的叔叔。

我真希望认识您

茱蒂

第七十四章

洛克威洛

9月19日

亲爱的叔叔,

发生了一些事情,我需要您的建议。我需要您的,而不是其它人。我可不可能见您呢?这事用讲的比用写的容易;我怕您的秘书会拆信。

茱蒂

P.S.我很不快乐

 第七十五章

洛克威洛

10月3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您亲手写的字条——一只颤抖得这么厉害的手!——今天早上收到的。我很难过您生病了;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就不拿我的事情烦您了。是的,我会告诉您我的烦恼,不过这有点难以下笔,而且是非常的私人的事。请不要留着这封信,烧了它吧。

在我开始之前——这儿有张一千元的支票。这很好笑,不是吗,我寄张支票给您?您想我打哪来的呢?

我卖掉我的小说了,叔叔。它将要分七部刊登,然后出版成一本书!您可能以为我高兴的要疯了,不过我没有。我一点也不在意。当然我很高兴能开始回报您:我欠您的超过两千元。这要慢慢来。现在请别吝于接受它,请求您,因为回报使我很快乐。我欠您一大笔,远超过金钱范围,其余的我会用一生的感谢与关爱来回报您。

现在,叔叔,关于另一件事;请给我您最合人情世故的建议吧,不管您认为我会不会喜欢。

您知道我一直对您有种很特殊的感情;您有点代表我整个家庭;不过如果我告诉您我对另一位男子有更强烈的特殊情感,您不会介意的,是吗?您大概不费力就可以猜出他是谁了。我知道长久以来我的每封信都满是杰夫主人。

我希望我能让您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还有我们在一起相处的多融洽。我们对所有事的看法都相同——我恐怕是我有点为了迎合他而改变我的想法!不过他几乎总是对的;他应该的,您知道他长我14岁。反过来说,虽然如此,他却就像个大男孩,而他真的很需要人照顾——他对于下雨时该穿雨衣没有一点概念。

而且他是……哦,唉啊!他就是他,而我想他,想他,想他。我恨月色如此美丽,因为他无法在此与我共赏。不过如果您也爱过某人,您就会明白了?如果您有过,那我不需多做解释;不过如果您没有过,那我也解释不来。

无论如何,这就是我的感觉——而我拒绝嫁给他。

我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我只是沉默而哀伤。我想不出该说什么好。而现在他已经想像着我要嫁给吉米·麦克白而离去了——我一点也不想啊。我不曾想过要嫁给吉米;他还没长大啊。不过杰夫主人与我已陷入了严重的误会中,我们都伤了对方的感情。我要他走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他,而是因为我太在乎他了。我怕他日后会后悔——而我将会受不了!让一个像我这样没有家庭的人嫁入他那样的家庭似乎不太对。我从没告诉过他约翰格利尔之家的事,我恨要去解释说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可能很卑微,您知道的。而他的家庭是如此的高傲,而我也是有自尊的!

如果我去告诉他,并解释麻烦的事不是吉米而是约翰格利尔之家,这对我不也是件伤害?这需要很大的勇气。而我大概宁愿下半辈子孤单一个人过。

这件事发生了快两个月;当他还在这里时,我就没有听到一点他的消息了。当一封茱莉亚写来的信再度扰乱我时,我那时正慢慢习惯了心碎的感觉。她说道——非常随意的提到——杰夫叔叔在加拿大打猎时,在暴风雪中困了一整晚,从那时起就病得很严重。而我居然都不知道。我因为他一字不说就消失无踪而感到受伤。我想他很不快乐,而我知道我也是!

您以为我该怎么做才对?

茱蒂



第七十六章

10月6日

最亲爱的长腿叔叔,

是的,我当然会去——下星期三的下午4点半。我当然能找得到路的。我已经去过纽约三次了,不再是个小宝贝了。我不敢相信我真的要去见您了——我长久以来一直想着您的事,这使我似乎很难想到您是个真正有血肉之躯的真人。您真是太好了,叔叔,当您不是很健壮时还为我而烦恼着。好好照顾您自己,别着凉了。这些秋雨对健康不太好。

深情的,

茱蒂

P.S.我想到件很糟糕的事。您的秘书在那儿吗?我很怕您的秘书,而且如果他开门的话,我可能会在门口石阶上昏倒。我该说些什么?您不曾告诉我您的名字。我该请求见史密斯先生吗?

第七十七章

星期四早晨

我最最亲爱的杰夫主人——长腿叔叔——平莱顿·史密斯,

你昨晚有睡吗?我没有。一点也没有。我太惊喜又太兴奋又太高兴了。我不相信我今后还能睡得着——或是吃得下东西。不过我希望你要睡觉;你应该要的,你知道,因为这样你才能快些好起来,然后来到我身边。

亲爱的男士,我想到你病得多么严重就让我受不了了——况且这些时候以来我都还不知道这事。当医生昨天下楼来送我进车时,他告诉我这三天来他们已经放弃你了。喔,我最亲爱的,如果真是如此,对我而言这世界的希望也都将随你而去。我想将来的某一天——在遥远的未来——我们其中一人必须先行离去,不过至少我们应拥有过我们的幸福,并且将有记忆伴随另一人活下去。

我想要让你高兴起来——而相反的我必需先让我自己高兴起来。因为尽管我比做梦都还要快乐,我也同样的很烦恼。怕坏事会降临你身上的恐惧如同阴影一般停驻在我心头。在我能解脱与不再担心之前,都会一直如此,因为过去我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好怕失去的。不过现在……我下半辈子可都会有个大烦恼了。只要你一离开我身边,我就会想到汽车可能会撞到你,招牌可能会掉下来砸到你的头。我的心将永不得安宁——不过,无论如何,我一点也不太在乎平静的安宁。

请快——快——快点好起来。我要你紧靠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好确定你是真实的。我们在一起这么短短的半小时啊!我深怕是我在做梦。如果我是你家族的一员该多好,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去看你,并且大声朗读、为你理好靠枕、抚平你那两条额纹,并使你的嘴角因为愉快的微笑而扬起。不过你又再度高兴起来了,是吗?医生说我一定是个好护士,因为你看起来起码年轻了十岁。我希望恋爱不会使每个人都年轻十岁。如果我变成只有11岁,你还在乎我吗?

昨天是所能有的最美妙的一天。如果我活到99岁,我也忘不了那些个小细节。清晨离开洛克威洛的那个女孩子与晚上回来的大不相同。山普太太4点半时叫我起床,我在黑暗中苏醒,第一个闪入我脑中的念头是‘我要去见长腿叔叔!’我藉着烛光在厨房用早餐,然后穿过穿过10月最壮观的景色,开了五哩路到火车站。然后太阳沿着路升上来,树和花都很可爱;空气清新、干净并充满希望。我当时就知道有些事要发生了。在火车上整路都一直唱着‘你就要见到长腿叔叔了。’这让我有安全感。我对叔叔的处事能力有信心。而我知道在某处有另一位男子——比长腿叔叔更亲爱的——正等着要见我,忽然间我有个感觉在旅程结束前我应该见他。而你瞧!

当我抵达麦迪逊大道的房子时,它看起来好大,棕色的,又吓人,使得我不敢走进去,因此我绕了一会儿好鼓起我的勇气。不过我根本一点都不用怕;你的秘书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他立刻让我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是阿伯特小姐吗?’他问我,而我答‘是的。’因此我根本不用请求见史密斯先生。他让我在客厅等候。我坐在一张舒服的大椅子上,并不断告诉我自己:“我要见到长腿叔叔了!我要见到长腿叔叔了!‘

然后不一会儿,那位男士回来请我移步到书房。我兴奋得双脚真的都快站不住了。到了门口他回头低声的说:“小姐,他病得很严重。这是他第一次被允许坐起来。你不会停留太久使他太激动吧?”我从他说话的样子就知道他好喜欢你---而我认为他是位好好老先生!

然后他敲了门并说‘阿伯特小姐’,然后我走进去,门在我身后带上了。

从明亮的走廊走进去一切变得好暗,一时间我认不出什么东西来;接着我见到火炉前有张大的安乐椅。我看出来有个人坐在大椅子里,周围满是靠枕,膝上有一张毯子。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他已经站起来了——有点颤抖——看着我不发一语。然后——然后——我看到那是你啊!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不明白。我以为是长腿叔叔让你来那儿见我,好给我个惊喜。

你笑着伸出手,并说‘亲爱的小茱蒂,你猜不到我就是长腿叔叔吗?’

这想法一瞬间略过我脑海。喔,不过我一直都很笨!有一百件小事可能都告诉了我,如果我够聪明的话。我不是个好警探。是吗?叔叔、杰夫?我该怎么称你?只是叫杰夫显得一点都不尊敬,我应该要对你表示敬意的。

在你的医生来把我送走前,那是非常甜蜜的半个小时。当我抵达车站时,我兴奋得差点搭上往圣路易斯的火车。而你也激动得忘了请我喝茶。不过我们都非常非常快乐,不是吗?我摸黑驾车回到洛克威洛。喔,可是满天星光闪烁!今早我同柯林斯走遍所有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而且记得你说的话,当时的样子。今天树木金黄、空气冷冽清新。是爬山好天气。我真希望你在这儿陪我爬山。我想你想得不得了,杰夫亲爱的,不过这是种愉快的思念:我们会很快再在一起。此刻我们已相属,真真实实地!我终究归属于某人不是件挺奇怪的事吗?这似乎是非常非常甜蜜的事。

我今后将不让你片刻的伤心。

你永远并始终如一的,

茱蒂

P.S.这是我写的第一封情书。我不晓得它是不是很好笑?

我的長腿叔叔

第三十九章

6月5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您的秘书刚写了封信给我说史密斯先生希望我不要接受麦克白夫人的邀请,而同上个暑假一样,前往洛克威洛农庄。

叔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您不明白这件事。麦克白夫人真的想要我的,是真的而且是真心的。我在那房子里一点都不会是个麻烦。我还是个帮手。他们没有带很多人去,莎丽跟我可以做很多有用的事。这是个让我学习打理房子的好机会。每个女人都应该要懂的,我只懂得孤儿院。

我们打算一起读书。我们打算要把明年英文课的书都先读完,如果我们能一起读一起讨论的话,会比较容易记住。

光是跟莎丽的妈妈住在一起就是种教育了。她是全世界最有趣而且最迷人的女士;她什么都懂。

一切都将会是这样美妙,无时无刻的户外健康暑假活动。吉米麦克白要教我骑马划船,还有——一堆我该懂的事情。这会是一段我从未有过的有趣而开心的时光;我认为每个女孩子一生都值得拥有一次这样的机会。我当然会照您的话去做,不过,求求您,求求您让我去,叔叔。我从没这么想要做一件事情过。

这不是未来的大作家,乔若莎·阿伯特,写信给您的。这仅仅是茱蒂:一个女孩子。

6月9日

约翰史密斯先生,

先生,您7日的指示收迄。据经您秘书传来之指示,我下星期五将出发前往洛克威洛农庄渡过暑假。

我希望永远向您致敬的,

乔若莎·阿伯特(小姐)

第四十章

洛克威洛农庄

8月3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离我上一封信,已经快2个月了。我这样不太好,我知道,只是我这个暑假不太喜欢您——您瞧我很诚实。

您无法想像要我放弃麦克白家的露营,我有多难过。当然我明白您是我的监护人,而我无论什么事都必须遵照您的愿望,但我真的看不出任何“理由”。这件事必定是我所遇到最美的事。如果我是叔叔您,而您是茱蒂,我会说:“祝福你,我的孩子。快去吧,玩得愉快些;去认识很多人,学习很多新事物;在户外生活,锻强健的体魄,在用功一年后好好地放松一下。”

可是全然不是这样!就由您的秘书写来一行字,命令我去洛克威洛。

您不亲自下达的命令伤了我的感情。这似乎是,如果您对我有一点点我对您的感情,您至少偶尔会写几行字给我,而不是您秘书写来的可恶字条。如果我能感觉到您一丝丝的关怀,我会愿意做任何事来使您高兴的。

我知道我应该要写友善而详尽的信件,而不期望任何的回答。

不过,叔叔,这对我而言太难了。真的是太难了。我是这么地寂寞。您是我惟一可以关心的人,而您却如幻影一般。您只是我捏造的想像人物——也许真实的您,一点也不像我想像的您。不过您确实曾经在我生病住进医院时给过我一张纸条,而现在,每当我快要忘记时,我就会拿出您的卡片,再读一次。

我不以为我终究要告诉您我一开始就想说的话,我要说:

虽然我的感情还是受伤了,但是当一个人能像您到目前为止,对我这样的好,这样宽大,这样体贴,我想他如果愿意的话,他是有权利无理一下——所以我要原谅您,让自己再度高兴起来。可是每当我收到莎丽描述他们在露营的快乐时,我还是高兴不起来。

无论如何,我们至此不再谈论这件事,重新开始。

这个夏天我写了又写;四个短篇故事已经寄往四家不同的杂志社。所以您瞧,我正朝努力作家之路迈进。我在以前楼上杰夫主人雨天的游戏室一角,安顿为我的工作室。那是个凉爽、空气流通的角落,有两扇窗子,还有一颗有一个松鼠家族定居的大树遮荫。

我过几天会再写一封愉快点的信,并告诉您农场上的新闻。

我们需要下雨。

您始终如一的

茱蒂

第四十一章

8月10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先生:我是在柳岸旁那大树上的第二个板凳写给您的。我带着纸跟笔来写个精彩的短篇的,不过我跟主角处不来——我无法让她做我想要她做的事,所以我让她独自静一静,我就来写信给您。(虽然不能给我太大的安慰,因为我也无法让您做我希望您做的事。)

如果您是在可怕的纽约市,我希望能送一些可爱、空气流通、阳光普照的天气给您。在下过一星期的雨之后,乡间真是个天堂。

在我们下雨的这一个星期,我大多是坐在阁楼上一读再读:史蒂文生。他自个儿本身比书中的任何角色都还要有趣;我敢说他把自己塑造成那种出书以后会很迷人的英雄。他把他父亲留给他的上万块美金拿去买船,然后到南海去,您不觉得他这么做真是完美极了?他仰赖他的冒险信仰为生。如果我父亲留给我一万块美金,我也会这么做。我要看看奇异而美丽的地方。我要看看全世界。我有一天一定要去的——我真的要,叔叔,当我成为大作家之后,或我变成其他伟大的人物之后。我就要到处旅行;每每望见地图,我就想戴上我的帽子,拿着我的雨伞,就出发了。

  第四十二章

星期四傍晚,坐在门口石阶上

很难网罗什么新闻到信里!茱蒂最近变得如此深思熟虑,她想大谈世界事,而不是生活小节。不过如果您一定要听点新闻的话,那就是:

我们的九只小猪上周四越过小溪逃跑了,但是只有八只回来。我们不想诬赖谁,不过我们认为寡妇陶德的猪是比她原有的多了一只。

我们最棒的一只母鸡,15个蛋却只孵出3只小鸡。我们想不出哪里是不对劲。

下周六晚上,学校有一场冰淇淋大会。欢迎合家莅临。

我在邮局用25分钱买了一顶新帽子。这是我的近照——我正要去帮忙收割的路上。

天已经暗得看不见了;无论如何,新闻也用光了。

晚安,茱蒂

第四十三章

星期五

早安!这里有些新闻了!您猜怎么着?您永远,永远,永远都猜不到谁要来洛克威洛。有一封平莱顿先生给山普太太的信。他要开车经过柏克郡而他觉得累了,想要在宁静的农庄上休息一下。他可能会停留一星期,或许三个星期;他要视抵达时农庄的休闲气氛而定。

我们是这样的忙啊!整个房子都好好的整理过,所有的窗也都洗过了。我今天早上要去康乃尔斯,去买些门口的油布,还有两罐大厅跟后面楼梯用的棕色地板漆。您可能会以为,从我们的大扫除来衡量,这房子还没打扫的很彻底;不过我跟您保证它原来就很干净了。不管山普太太多能干,她主要是个“管家婆”。

不过,叔叔,男子不正是如此吗?他不给我们一点点暗示他何时会抵达,今天还是两个礼拜后的今天。我们都要战战兢地等候他的到来——如果他不快点来,所有的大扫除可能都要重来一回了。

农庄雇工带了一架小马车跟葛洛佛在下面等我了。我单独骑马——不过如果您能瞧见老葛洛佛,您就不会太担心我的安全了。

我手抚着我的心——再见。

茱蒂

注:这个结尾很不错是吗?我从史蒂文生的书信里拿出来用的。

第四十四章

星期六

再一次跟您道早安!我昨天没寄出去,所以我要再加几行。我们每天12点都有一封信。送邮件对农民来说真是个福音啊!我们的邮差不只送信,还帮我们从城里买东西来,每件5毛。昨天他替我带了一些鞋带跟一罐冷霜(我还没买帽子前,把鼻子晒得脱皮了),还有蓝色带子跟一盒鞋油,全部只收10毛。真的很便宜,全归功于我大量的订单。他也告诉我们这个大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好几个人会买报纸,他读完之后就沿路转述给每个没有报纸的人知道。

杰夫主人还没有一点动静。不过您应该看看我们的房子多干净——我们进门前都会紧张兮兮地擦掉鞋底的泥巴呢!

我希望他早点来;我渴望能找个人谈天。山普太太她,老实告诉你吧,似乎总说一样的话。山普家的世界就是一个农庄。他们对外边的世界一点也不感兴趣,如果您懂我的意思的话。这跟约翰格利尔之家一样。我们在那儿的思想被四面铁篱笆所囚禁,只不过当时我不太在意,因为那时我还小,而且老是忙得不得了。我从不觉得缺少社交的谈话。不过经过两年待在“谈天”大学后,我真的很怀念;我要是能看到跟我说同样语言的人,我会很高兴的。

我真的相信我写完了,叔叔。目前没什么事发生——我下次会试着写长一点的信给您。

您永远的,

茱蒂

第四十五章

八月25日

啊,叔叔,杰夫主人到了。我们相处得这么融洽!至少我是这样想,我想他应该也这么觉得——他已经来这里10天了,而且似乎都不想走的样子。山普太太照顾那位男子的方式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他小时候是被她照顾得这么周详,我猜不透他怎能变得这样好。

他是那种很好相处的人,虽然你绝不相信能常常见到他;他第一眼看起来就像是标准的平莱顿人,但是他压根儿不是的。他就只是这样单纯、平凡又可爱的一个男子——用这个字来形容男子似乎很好笑,不过这是真的。他对这附近的农民们都很好;他用一种“男人对男人”的态度跟他们相处,这让他们马上就喜欢他了。

无论他穿着什么样服饰下楼来。山普太太都这样骄傲;她在他身边打转,从每个角度赞赏他,然后老劝他要看对地方才坐下。她深怕他会沾到一点灰尘。这让他烦得不得了。他老对她说:

‘去吧,莉莉,去忙你的。不用再照顾我了。我已经长大了。’

想到那个了不得的、高大又长腿的男子(他差不多跟您一样高了,叔叔),曾经坐在山普太太的腿上让她擦脸,这真的是非常好笑。她现在变得这么胖所以想起来才这样好笑。不过他说她从前也曾经是高高瘦瘦的,很活泼,还能跑得比他快。

我们做了这么多的冒险!我们探索过几哩内的乡间,我也学会用可笑的小苍蝇作为诱饵来钓鱼。还有用枪射击。还有骑马——这在老葛洛佛的一生综观来说真是个惊奇。我们给它三天的特好的粮草,然后它跳离一只牛,差点带我逃跑了。

第四十六章

星期三

我们星期一下午去爬天山。那是座附近的山;不是很高的山,也许——山峰上没有积雪吧---不过至少你爬到山顶时会挺喘不过气。低一点的部分有树木掩映,不过山顶上只有堆石跟空旷的地方。我们待在上边等日落,生了个火,煮我们的晚餐。杰夫主人做的晚饭,他说他比我懂做菜——而他也的确是的,因为他以前常露营。然后我们藉着月光走下山,当我们走进幽暗的林间小道时,则是靠他口袋里那只手电筒的光。真的很好玩!他一路笑着,并开着玩笑还谈着有趣的事情。他读过所有我读的书,还有很多其他的书。他懂的东西多得让人吃惊。

现在是星期天晚上,11点左右,我应该要睡点美容觉的,不过我晚餐喝了黑咖啡,因此——不睡美容觉了!

今天早上,山普太太跟平莱顿先生双方都很坚决:

‘我们必须在10点15分时出发,好在11点时抵达教堂。’

‘非常好,莉莉,’杰夫主人说‘你可以将马车备好,如果我还没打扮好,你就只管先去,别等我了!’

‘我们能等。’她说。

‘随你高兴,’他说,‘只要别让马站太久就好。’

然后趁她打扮时,他告诉女仆将午餐打包好,然后他催我快点,而且要穿散步装;然后我们从后门溜出去,钓鱼去。

这让管家很麻烦,因为洛克威洛星期日是两点用餐的。但是他早上七点就点了午餐——他选在哪,我们就在那用餐;您会觉得那个地方像是餐厅。

而可怜的山普太太相信星期天去钓鱼的人,死后一定会到烈焰般的地狱!她一想到,当他还小、脆弱而她还有机会时,她却没有好好管教他,这使她大感头痛。

无论如何,我们钓鱼(他钓到四只小鱼),然后我们就生了营火把它们烤来当午餐。他们不断的从叉子上掉进火里,所以起来有点土味,不过我们还是把它们吃了。我们四点驾车到家,然后七点用晚餐,到十点时我被送上床睡觉——然后我就在这儿,写信给您。

尽管如此,我开始有点困了。

晚安。

这是我钓的那只鱼的样子。

第四十七章

猜猜我正在读些什么?我们过去这两天一直都围绕着船跟海洋。金银岛很有趣。不是吗?您读过吗,或者它是不是在您小时候写的啊?史蒂文生的版权只拿到30磅——我不相信这是大作家的待遇。也许我该去学校教书。

这封信我写了两个星期,而我想这信已经够长了。叔叔,别说我没交代清楚。我希望您也在这儿。我喜欢我不同的朋友们互相认识。我想问平莱顿先生他在纽约是否认识您——我想他可能知道;我想您应该也在相同的社交圈子里活动才是,而你们两个都对改革跟事务感兴趣——不过我不能,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您的真名字。

不知道您的名字,是我听过最荒谬的事了。李皮太太告诉我您很特别,我想应该也是。

深情满满的,

茱蒂

第四十八章

9月10日

亲爱的叔叔,

他走了,我们都怀念他!当你习惯某些人或地方或是生活方式时,他们忽然被夺走,让人感觉有种强烈的空虚感。

学校再过两个星期就开学了,我会很高兴又可以开始用功了。不过这个暑假我非常努力——六部短篇故事跟七首诗。那些我寄到杂志社的作品全被礼貌地退回了。不过我并不在意。这是不错的练习机会。杰夫主人读过以后——他带信回来,所以我瞒不了他——他说那些都很“糟糕”。它们显出我完全不知所云(杰夫主人不许虚构抹杀了事实)。不过我写的最后一篇——只是一篇在学校时写的短篇故事——他说还不坏;所以将它重新打字后,我又寄给一家杂志社了。已经寄去两个星期了;也许他们正在重新考虑。

您应该看看天空的!每朵云都有一圈好怪的橘色光。暴风雨要来了。

星期四。

叔叔!叔叔!您猜怎么着?邮差刚送来两封信。

第一、我的故事被采用了,稿费50元美金。喔!天啊,我是“作家”了!

第二、大学行政部来了一封信。我将可享有两年的奖学金,包括我的食宿跟学费。这是由一个从前的学生发起的奖,给“英文特别优异暨其他方面普遍优秀”者。我得到了这个奖!我在离开学校前申请的,不过我没想到能得这个奖,因为我大一时糟糕的几何学跟拉丁文。不过这似乎是说我弥补过来了。我是这么的高兴,叔叔,因为以后我将不再是您的负担了。我只需要每个月的零用钱,也许我可以投稿或兼差家教或别的来赚零用。

我现在急得快疯了,要赶快回学校去,开始用功。

您永远的,

乔若莎·阿伯特

“当一个大二学生得奖时”之作者

于每个书报摊廉售10分钱。

第四十九章

9月26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再度回大学了,而且还升了一个年级。我们今年的书房更好了——有两面向南的窗子——而且,喔!装饰得这么漂亮。

我们换了新的壁纸,还有别致的地毯,还有精巧的椅子——不是去年就用得很不高兴的上漆赝品,而是货真价实,很美丽的。不过我觉得我似乎不配用它;我总是神经绷紧,深怕在不该弄脏的地方沾了个污渍。

而叔叔,我发现您的信在等着我——抱歉,我是指您的秘书的信。

能否请您告诉我任何可以理解的理由,为何我不能接受奖学金?我一点也不了解您的反对。不过,无论如何,反对在您来说是没有半点好处的,因为我已经接受了——而我也绝不改变!这似乎听起来很强硬,不过我不是有意的。

我猜想是您觉得当您计划开始教育我,您就想完成这工作,在四年结束时划下一个完美的句号。

不过,暂时由我的观点来看一下。我今后同样会归功我的教育于您,与您付出四年一样的多,不过我不会对我的债务不闻不问的。我知道您不要我还钱,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尽我的能力这样做;而赢得这个奖学金使这一切变得容易多了。我本来计划要用一辈子来还债的,不过现在我只要用往后的半辈子来偿还就可以了。

我希望您明白我的立场,而不要生气。对于零用钱我还是很乐于接受的。

这封不太算是封信;我本来打算要写很多的——不过我刚装好四个窗,又用牙粉拭净了我的铁桌子,又缝好画布的线,又拆封了四箱书,又送走了两大箱的衣服(这似乎不可置信,乔若莎·阿伯特拥有两大箱满满的衣服,不过她真的有!)又陆陆续续地欢迎我50位亲爱的朋友。

开学日真是个欢乐的场合。

晚安,亲爱的叔叔,别因为您的孩子要为自己做点事情而生气。她将要茁壮得神气活现。

爱您的,

茱蒂

第五十章

11月9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茱莉亚·平莱顿已经邀我去她家过圣诞假期。这很吓着您吗,史密斯先生?想像约翰格利尔之家的乔若莎·阿伯特,跟有钱人们同坐一桌。我不知道为什么茱莉亚要邀我——她最近似乎开始对我友善起来。我会,老实说吧,比较希望去莎丽家,不过茱莉亚先邀我的,所以如果我要去哪里,一定会是纽约而不是乌塞斯特。我挺害怕要一次遇见这么多平莱顿人,而且我还得买一堆新衣服——所以,叔叔,亲爱的,如果您来信希望我静静地留在大学,我会以平常的甜美态度向您的希求鞠躬致敬。

我今年选修了经济学——很有教育作用的一个科目。当我修完时,我要向自己做一个专题报告,看要如何经营一间孤儿院。您不觉得如果我有投票权的话,我让自己成了一个很棒的投票人吗?我上周满二十一岁了。如果摈弃了将来这样一个诚实、受过教育、又聪明的公民,这国家不是太浪费了。

您永远的,

茱蒂

第五十一章

12月7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谢谢您批准了我去拜访茱莉亚——我将沉默当作是默认了。我们过着这样社交的日子啊!上星期举办了一年一度的舞会——这是我们能参与的第一年;只有高年级可以参加的。

我邀了吉米·麦克白,而莎丽邀了他普林斯顿的朋友,就是那个去年暑假去他们营区拜访的朋友,一个人很好的红发男子。

我们的访客星期五下午来的,及时在高年级房间用茶点,然后冲下楼到旅馆去用晚餐。旅馆实在太满了,所以他们排排睡在餐桌上,他们是这样说的。吉米·麦克白说,下一次他要是被邀参加大学社交活动,他要把登山帐篷带来,并在校园内扎营。

7点半他们回来等校长开会,还有跳跳舞。我们的舞会总是提早开跑!我们事先就将男士们的卡片都先做好,然后每每舞毕,我们就让他们一起在以姓氏字母为列的队伍中等候,这样他们才好被下一个女舞伴找到。吉米·麦克白,举例来说,他应该安静地站在M里面直到他被点到名(至少他应该要耐心地等候,不过他不停地在晃来晃去,又跑去混在R或S里面或其他字母里),我发现他真是个难搞的客人;他很生气,因为他只跟我跳到三支舞。他说他怕与其他不认识的女孩子共舞!

隔天早上我们为我们的访客唱歌——您猜那滑稽的新歌是谁专为这场合写的呢?这是千真万确的事。真的是她。喔,我告诉您,叔叔,您的小孤儿就要变成一个相当有名的人罗!

无论如何,我们快乐的两天真的是很好玩,而我认为男士们都很引以为乐。有些人开始想到要跟一千个女孩子跳舞担心得很,不过他们很快就适应了。我们的两位普林斯敦男士都度过很愉快的时光——至少他们是彬彬有礼地声称如此,而且他们也邀我们明年春天去参加他们的舞会。我们已经答应了,所以请别反对,亲爱的叔叔。

茱莉亚跟莎丽还有我全都有新衣裳。您想听听吗?茱莉亚的当然是最贵的。它来自巴黎,而且它如梦似幻,至少应该要价有一百万元。

莎丽的是淡蓝色的,跟她的红发搭起来很美。它不用花到百万,不过跟茱莉亚的一样漂亮。

我的是淡粉红色缀着玫瑰花边,而且我还佩带着吉米麦克白送我的玫瑰花(莎丽早告诉他要带什么颜色的)。

您一定对这些服饰细节深深地感兴趣吧!

不管怎样,还有另一件事;您希望我告诉您最近刚发现的秘密吗?而且您要保证您不会认为我很虚荣才行好吗?那这样听着喔:

我很漂亮。

我是的,真的。有房里的这三面镜子,如果我还不知道这点,我大概就是瞎了眼。

一位友人

P.S.这是一封您在小说中会读到的恶劣而未署名的信件之一。

第五十二章

12月20日

亲爱的长腿叔叔,

我仅有一点时间,因为我要去上两堂课,收拾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大袋子,然后赶四点的火车——不过没有写封信告诉您我对我的圣诞礼盒有多么感谢,我是不能走的。

我喜爱那些貂皮大衣和珠宝和手套和手巾和书本还有提包——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爱您!不过,叔叔,您绝没有义务把我宠坏呀!我只是个平凡人——而且还是平凡的女孩子。您将这样尘世的礼物呈现在我面前时,我又怎能坚定我的意志在一个严肃的未来上面。

现在我有个强烈的想法,想知道是哪一位约翰格利尔之家的董事提供每年的圣诞树还有每周一次的冰淇淋。他是知名不具的,不过希望能藉着他的工作让我认出他来。为了您所做的这一切好事,您是应该要快乐的。

再见,还有祝您有一个非常愉快的圣诞节。

您永远的,

茱蒂